靖宁侯府离禁宫不算甚远,亦是新近扩建过,梵烟一行人由傅家婶娘迎着进了内院花厅,才与几个相熟的官眷厮见一回,就听说傅橫舟已亲迎着新妇子返来了。
梵烟邻座的一位夫人便提议道:“走,咱们也看新妇子去。”
原来傅橫舟虽蒙皇家恩典,日渐发迹起来,然而素习往来的人家门第,至高犹不过五六品;再往上数的,多有自矜身份,不肯俯就。故此梵烟虽不过淑人之衔,到底背靠着魏国公府,今日花厅众多女眷,皆隐隐推她为首。
梵烟略一思索,笑应了个“好”。
先靖宁侯业已驾鹤西游,傅家高堂仅余一位老夫人,新夫妇很快全了礼,被簇拥着进了洞房。
洞房里便是妇孺们的天下。傅家伯娘婶母等等挤个满屋,梵烟等外客无从下脚,纷纷笑着欲退出去,却被主人家眼疾手快地死命挽留住:“淑人且慢走,既来了,好歹沾沾新人的喜气。”
梵烟不好硬走,只得往里略挪了几步,又让允峥站在自己身旁,纤纤并娘二人挡在后头。
但见新妇子端坐在床沿,朱红销金盖头尚未揭开,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那手生得极好,与主人一样秾纤合度,染着蔻丹,套着金玉双镯,珠光宝色,简直叫人目眩神摇……
傅橫舟门神似的,紧守在跟前,任亲戚们如何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起哄,都不肯揭开盖头,一味地作揖讨饶。
众婆姨原不肯罢休,奈何那拔步床前尚立着两位陪嫁宫娥左右护法,目不斜视,八风不动,真真好大的气派——己方再纠缠不休,岂不显得落了下乘?
于是只得客随主便,悻悻涌向花厅去。口中犹嘀咕:“嗬,什么样的天仙,护得眼珠子似的…”
“未必是天仙。先前不过几样嫁妆,就那般显摆,而今但凡是个貌美的,怎有不显摆的道理?”
“美不美的又何妨?将来多纳几房小的不就是了,哈哈哈哈…”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允峥今日着实是长了见识了,只不过是叫人瞠目的那一类:“他们怎么这样坏!”
梵烟见她一脸忿忿不平,心里那股污浊之气倒消退不少:“嫌人无,恨人有,这也是常有的事。”
允峥不以为然:“还是一家子骨肉呢!我哥哥若是升发了,我只盼着如何享他的福。”
她如此义愤填膺,声调不觉拔高几分,并娘先笑劝起来:“姑娘自然是有享不尽的福气的,没得跟这些人计较。咱们不过遵公爷的令儿,来坐一坐,好歹待一阵,告辞走就是了。”
“姐姐说得是。”允峥倒也听劝,按下此事不谈,回了座位,专心等着开戏。
一位穿秋香色窄褙袄的夫人端着酒杯儿过来搭话,与梵烟寒暄了几句,目光便落在允峥身上:“这位姑娘穿的倒像外邦料子,不知是哪家商号的?我也想给家中小女选一身。”
允峥愣了愣,据实道:“是我哥哥买来的,大约是城南某一家铺子吧。”
不知为何,那位夫人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些。梵烟在旁洞若观火,便搁下酒杯,又问那位夫人家中千金在何处、怎么不曾跟来云云,客套着将人送走了。
允峥没把这番攀谈放在心上,坐下后便继续剥桔子,复把一张完整的橘络展在掌中给梵烟看:“像不像那王三巧身上穿的?”
戏台上正演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梵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忍不住掩口而笑:“是有些像。”
一出戏唱罢,又有两位夫人联袂前来,细叙起来,二人的丈夫皆与薛盟有些交情。
梵烟少不得打起精神,费心敷衍了一阵。未几,话头又转到了允峥身上,姑娘多大年纪了、几月生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这回允峥不急着回答了,梵烟便一一代她周旋。那两位夫人听完,面上不显,但梵烟看得出,她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王玄成虽有些本事,到底没个功名在身。如今的家底,在寻常人户算得上殷实,对这些官宦家的夫人而言,却是差了点儿意思。
“原来她们是来相看我的。”允峥察觉到了端倪,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都没有相中喽。”
梵烟怕她往心里去,忙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不过是她们自说自话,取中了你这个人,又拿她们惯常的条框估量你,其实与你有什么相干呢?你都不认识她们,有什么义不容辞要给她们一个交代?”
允峥眨了眨眼,那点朦朦胧胧的委屈变作了思索。
梵烟不再扰她,专心听戏。
戏唱完了,喜宴也该散了。澜序从前头过来传话,说公爷在二门外等着夫人。梵烟便携着允峥起身,一行人皆寻不着主家,只得随着人潮不辞而别。
允峥叹了口气,觉得这一日根本虎头蛇尾,远不及她设想的那样盛大,游廊两旁的花灯也黯淡,终究连新娘子的真容也不曾得见。
见梵烟关切望着她,允峥忙解释缘故,话音未落,薛盟已披光戴辉地出现在了视线中。
他显然心情大好,嘴角噙着笑,目光越过零星的客人,率先落在梵烟身上,随即往后扫过允峥、纤纤、并娘等人,复又回到梵烟这边:“可算出来了。今日的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