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因要张罗,留下隐儿在房中苦读,自己早早过来;歆荣横竖无事,便也陪她同往;余下纤纤、并娘,更该遵守本分侍奉在侧了,因而一大群人皆觉得时辰尚早,想不到薛盟竟比她们还先到。
他没披大衣裳,仅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漳缎夹衣,挽着两袖,正指挥澜序等几个小子揩抹铁炙子。
难得歆荣赏脸,薛盟心下自是惊喜,随即又转向梵烟,嘴里道:“这一程路虽不远,为着景致好看,着实有些崎岖。你们纵然是兴致高,也须当心累着了。”
歆荣笑而不言,梵烟因答道:“慢慢走着不打紧,倒也有些趣味。难不成公爷怕我们活动开了筋骨,一时每人都多吃两口,鹿肉不够分?”众人听了,都捂嘴笑起来。
薛盟斜睨了梵烟一眼,略一抬手,伺候的人知机捧上一把热巾子。他便一边擦手,一边轻哼道:“我今日只瞧着你一个,但凡剩一点肉渣,都唯你是问。”
“怪冷的。”梵烟不再接茬,推一推歆荣,“容我们进去坐吧。”目光仍向着薛盟,仿佛企望他准许。
薛盟怎忍为难?忙不迭侧身为她们一行人引路,至亭中团圆桌前坐下。又亲沏了茶,斟出四杯来,挨个奉上。
歆荣、梵烟倒还罢,另外两个哪消受得起?眼见梵烟那一杯已被接在手中,并娘赶紧站起来:“多谢公爷抬爱,还是婢子来吧。”
薛盟并不勉强,由得她去。想起一事,扭头吩咐:“派两顶竹轿在下面候着。我知道李家那小子是个迂的,势必不肯坐,倒连累姑娘迁就他。你们便说这是长辈体恤他们小人儿家,不许他叽歪。”外头几个人应声去了。
薛盟复问跟前几人:“待会儿你们是自己动手烤肉呢?还是都由我效劳呢?”
梵烟搁下杯子,眼风掠过众人,迎向他:“我们并不曾试过,还请公爷先教教我们。”
这话显然说到薛盟心坎儿上了,他不无得色地解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学问。只要肉好、刀工好,片得薄薄的,往炙子上一搁,留意着火候便是,连佐料也不必多,略微撒些盐足矣…”
歆荣在桌下悄悄一拉梵烟,另一只手拿丝帕掩着嘴,压低了声音:“这个人若去开炙肉馆,而今也可富甲一方了。”
梵烟忍俊不禁,咬紧了下唇拼命按捺着,所幸丫鬟们已张罗起了设杯安箸,恰好替她遮掩一二。未几,隐儿并李迁也到了。
隐儿系着一件玉色羽缎鹤氅,两手敛着裙裾,从轿上跳下地,没让薛盟抱,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爹爹。”又分别见过歆荣、梵烟及两位小娘。
李迁落后半步,两手捧着一瓶红梅,这会儿才交给底下人,自己趋步上前,向诸位长辈揖礼问好。
薛盟招手让他过去,垂询了几句,得知红梅花儿是隐儿半路见了,要他折来的,又不肯自己拿着,李迁恐旁人失手,索性一路抱在怀里,方坐了竹轿上来。
此事显然是隐儿太骄横,这小子也太好欺负。薛盟打了个哈哈,转而提起了李迁的课业,又叮咛他不可过于用功伤了身子,今日便正好松快松快——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么。
李迁垂手听完,脸上露出点儿笑模样,这才像个小孩子了。
因他十分守礼,不肯与女眷们同席,薛盟便让抬一架屏风来隔断,自己领着他坐到另一端去,梵烟她们这边愈加自在几分,纤纤小声道:“果然是个迂的。”
养了这几年,她的胆气又复苏不少。梵烟原深知“本性难移”四个字,上回她在允峥面前说的那一句话,便堪称居心不良,不过被岔开了,过后再翻旧账也难,这会子又来!
并娘见梵烟脸色微沉,却打圆场道:“这孩子模样倒俊秀极了。先前还叹事无两全,眼前不是白雪、红梅、松柏都有了?”
隐儿不知前情,单听出这话是在夸自个儿,也不怎么受用——若她当得白雪红梅,那李迁穿个蓝不蓝、翠不翠的袍子,就当得松柏啦?
可见这位小娘跟允峥差不多,金缕鸭脯做得虽好吃,眼光不怎么样。
想到允峥,隐儿不由得抬首问梵烟:“娘既然答应我请迁哥儿来,怎么不请王家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