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蓊蕴洇润的,再系些绢花绣带在枝条上,反倒画蛇添足,俗得很了。”进门行过礼,薛盟先对着府中装饰点评起来。
大长公主原躺在重重帏帐后头,听见通传也不吭一声,直到薛盟说完这几句话,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孽障东西,少在你娘跟前扯臊!”
薛盟赶紧弯腰捂住隐儿的耳朵:“娘,我带了孙女儿来请安呢,别说村话。”
大长公主长眉一挑,命床前两个宫娥打开帐子,总算露了金面:“过来我瞧瞧。”
隐儿也不怯生,依言上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大礼:“明月拜见祖母。”
小丫头片子长这么高了。大长公主见了,又喜又恼,不觉微微挺直了背,居高临下地打量两眼:“倒像你——比你漂亮得多。”
“这是自然。”薛盟不知在与有荣焉个什么劲儿,趁势坐在拔步床外一个小杌子上,擎等着看她赏隐儿什么。
“到你爹跟前坐吧。”大长公主随意一摆手,“我这里药气重,你闻不惯。”
隐儿瞅了瞅薛盟,再瞅了瞅表情冷淡的祖母,不急着走:“祖母如今吃什么药呢?我也讨厌那些苦汁子,要是都能搓成丸子就好些。”
巧言令色,活像她那个鱼跃龙门的亲娘。大长公主不理会她的讨好,打发个宫娥领她下去玩,转而对薛盟道:“你本是有心,让那位专门伺候太后凤体的院判来给我诊脉,不过究竟各人体质贵贱有异,这药方儿于我没什么用。依我说,不如白捱着,捱过这个冬天,便是造化;捱不过,也是命该如此。”
满嘴死啊活的,看来精神头儿好着呢。薛盟假装没听见这话,自顾自道:“隐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苦汤药没谁乐意下咽,换些丸药、散剂来试试;再不然,还有珍珠、金玉、宝石,这也是丸子,当弹子打了,哄娘高兴一阵,小病小恙的自然就好了。”
“你别给我来这一套。”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为娘玩这一套的时候,你还在月子里呢!”
薛盟不是听不懂:她在贬低他的班门弄斧,同时也是在炫耀她的好时光——是她嫁到了薛家,换来了寡母幼弟的苟活;是她与先帝手足情深,换来了儿子的官衔与前程;是她精心演绎了一场苦肉计,换来了薛盟在两代帝王间的左右逢源……
她的丰功伟绩足以彪炳青史,但青史是后来者对前尘往事的马后炮。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人间两样悲哀,都应在她身上了。
母子俩一个不会服软,一个不会认输,默然对坐一时,薛盟问:“娘让隐儿去哪里玩?她素来淘气,别冲撞了府里的郎君们。”
大长公主脸上有一种讥诮的神情:“那些人都被我遣散了,爱成家的成家,爱生子的生子去。”
这倒在意料之外。年中张郎君来国公府辞行时,薛盟还以为单是他这个人失宠了。
他沉吟了一下,多嘴道:“原来是这样。怪道那位张郎君好端端来找我,说是要到南边儿做些生意去。”
大长公主听了,暗笑他自作多情,到底还是嫩了些——张郎君愿意去做买卖,那是人家志向高远,与其坐吃山空,不如大千世界去见识一番,或者还有许多际遇。总之不会是感念她的旧恩,预备替尊贵的公主殿下一辈子守身如玉。
是否要顺口提点一二,大长公主还没拿定主意,忽闻外头一阵“钩辀格磔”……
“不好!我的孔雀!”
孔雀体貌华美,叫声却不怎么入耳,此刻更堪称尖啸哀音。
薛盟心里突突直跳,担心大怪鸟万一冲撞了隐儿,没人护着如何是好?
大长公主也隐约有些不安,忙忙打发人去垂着紫藤架的游廊看看。谁知一群人门还没出,被惦记着的心头肉自己回来了。
“这个姐姐带我去喂鸟玩儿。”隐儿手里捧着两束孔雀尾羽,脸不红心不跳,“大孔雀吃了我拌的蛋黄肉糜,送了我两根羽毛答谢,正好给祖母做一把扇子。”
大长公主与薛盟对视一眼,接受了这一说辞。
主子们都不计较,跟在后头的宫娥暗暗松一口气,功成身退之余,犹觉孔雀吼声绕梁不绝,不免替那无辜之鸟略感肉疼。
一整日下来,闹得鸡飞狗跳的隐儿未被弃嫌,恭而有礼的薛盟反遭大长公主白眼:“明儿单让孙女过来就是了。你在这儿,我愈发好得慢。”
薛盟张口结舌,不待答话,大长公主接着道:“要是不放心她小人儿家,就让她亲娘跟着照顾——自打她得了诰封,我还没当面给她道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