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总算觉出几分不对,停下脚步,看着梵烟:“今上与她,简直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既舍不得违背她的心愿,又舍不得当真与她一刀两断,左右为难之际,我又偏偏悉数目睹。你说,我如何能置身事外?”
梵烟不作声。他接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并不能如文武百官一般,肝脑涂地、百无禁忌。既为外戚,就要按外戚的本分来。”
二人正站在一段窄峭的台阶上,薛盟不能不伸手握紧了梵烟的手,怕她不慎跌下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我难道有兴云致雨、扭转乾坤之能?不过顺应着天相,尽一二人力罢了。
“傅家比从前兴旺了,傅橫舟也别无所憾了。聂夫人全了面子、得了里子——就连你,凭着与这位独占圣心的贵人交好,何尝不是一个古今未有的、建功立业的好机缘?”
“啪!”不待梵烟开口,一样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到薛盟身上。
薛盟下意识低头搜寻:切实被砸了一记的袍角上了无痕迹,地上除了积雪,也再没别的。
不由满心狐疑时,隐儿不知从何处“嗒嗒嗒”跑上前来,讪笑着抱住薛盟的腿:“是我扔的雪球,爹爹别怪我。”
薛盟脸上有些悻悻的,强行缓和过来,嗔了一句:“就知道淘气。跟着你的人呢?”
乳娘们纵不得薛盟一句吩咐,素习也拗不过这位极有主见的大姑娘,紧赶慢赶前来请罪。
梵烟瞥见李迁脸红红的,开口道:“你倒一贯皮实,也不好引着迁哥儿玩雪,冻伤了手连笔也握不得了。”
隐儿吐了吐舌头,不敢狡辩,伸出手给梵烟看:“并没冻着。我们这就不玩了。”
梵烟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嘱咐乳娘等将二人送到歆荣跟前去:“安生坐一会儿,咱们就下山了。”
隐儿连忙答应,与李迁一道向她与薛盟行过礼,规规矩矩走了。
李迁脚下尚踟蹰,闷闷道:“我还是该向公爷坦白…”
“你是被冻傻了吧!”隐儿打断他:“我爹那个人最好面子,知道是你打的,不能跟小儿计较,心里头不知要嘀咕多少天。我可不一样…”
“咱们也回去吧。”梵烟对薛盟道。
两个小儿过来时,她便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薛盟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是否说服了她。
分明他是占着理的,亦是为着她的前程。
无论如何,前番画的一套酒具图样送去窑厂,烧出宝蓝釉金彩梅月纹,到底与梵烟设想的分毫不差,宝珠见了亦十分喜爱,还了一幅亲绣的九九消寒图。
宝珠。这两个字在梵烟舌尖轻轻滚过。理所当然地想起对方告诉自己闺名时的神情,可真寂寥。
但她自己不觉得。皇帝不觉得。连薛盟都不觉得。
梵烟又绣完了一个花瓣——市面上的消寒图多是画的,每日晨起用笔点一瓣,隆冬便能更快地过去似的。她们不必如此翘首以盼,她们的闲暇总归要多些,内帏之中也永无难以逾越的严寒酷暑。
大长公主府来人了。
“殿下的痹症犯了,不得下地。正想有个小辈在身边说说话解闷儿。”
“太后娘娘也有这么个症候。我才求过陛下,劳那位太医给母亲开些药调理调理,怎么非但不见好,反倒愈发下不了地了?必定是你们伺候得不用心,一味顺着母亲的意思讨好!”
太监原本得了大长公主授意,特特绕开薛盟来内院传话。谁知仍是没逃过这位爷的耳目,攻守之势登时倒了个个儿。
“嗐,殿下的性子,公爷是再清楚不过的。她老人家不肯喝的药,奴才们纵然死劝,难道还敢逼迫她喝吗?”
薛盟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不尽心了。金銮殿上的死谏是什么样的,你们没见过,可也该听说过。”
太监再不敢拿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糊涂!还求公爷开恩…”
“你也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我岂有为难你的道理?”薛盟点到即止,抬手示意他起来,“罢了。底下人不中用,做儿子的自该亲去劝劝、侍奉汤药。”
年关将至,府里处处都忙,只薛盟一个闲人。到了大长公主府一瞧,也是这般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