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步走到主屋前,又是一把锁,重瓣梅花式的锁孔。这回玄成转了七八次钥匙,弹子拨动接连响起,随即,房门方开,玄成侧身让出路来。
梵烟看了他一眼,敛裾而入。
屋里比屋外亮堂——炕桌上摆着一颗将近拳头大的玻璃珠,光华耀目,允峥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旁,指尖抵着珠子摇来晃去。
余光瞥见门开,她正要翻个白眼,不意立在跟前的却是梵烟。
“夫人!”允峥喜出望外,忙不迭起身迎上去,欲拉梵烟的手。
梵烟微怔,任由她最终牵住自己的袖口,又唤了一声,语调中多了一丝困惑不安。
“今日遇见令兄,便想着来看看你。”梵烟回过神来,旋即露出几分浅笑,携她一起坐下,“怎么闷在屋中,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允峥有了倚仗,这才扬起下巴,乜了玄成一眼:“是我哥哥不讲道理,把我关在这儿的!”
“这是你哥哥不对了。”梵烟亦侧首,示意玄成容她们二人单独说话。随即转回来,望向允峥,温声道:“你已是大姑娘,凡事自然有一番道理,岂能不问青红皂白,关起来了事呢?”
允峥频频点头,心底仅有的一丝犹疑也烟消云散——她原知道,夫人会明白她的。
回想起薛盟给自己的承诺,允峥不禁有些脸红,稍稍扭捏了片刻,方道:“夫人,我不是没心肝的傻子。哥哥脾气虽坏,但为我好的心,我都懂得。从前在那些宴会上,是我太莽撞,惹得贵人们都看不上我;我自己呢,又不肯与话都说不到一块儿的陌生人过一辈子。高不成,低不就,拖来拖去,何止哥哥发愁?我也怕蹉跎年岁,将来就只能给鳏夫做填房,潦草对付一生。”
玄成想错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偷蜜吃的小孩子。她确是个见事明白的大姑娘。
“我思来想去,如果能像曾经在府上做客时那样,与夫人、隐儿作伴度过余生,就好了。”允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乃至带着一种不被理解的沮丧:“可哥哥骂我不知廉耻——明明公爷听说后,都肯成全我。夫人,你说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做妾,怎么可能与做客一样呢?梵烟前一刻还觉得她明白,此时又发现她简直糊涂到了荒唐的地步。然而,自己该如何居高临下地评判她的对错?
有更好的出路吗?或许有。凭玄成对妹妹的爱护之深,梵烟可以想见,他领来让允峥过目的人,都不会毫无可取之处,假以时日,终归能立一番事业。
若允峥嫌弃的是这些人出身太低,熬几十年也不见得能身居高位,那么她犹可代为张罗——料想玄成再不敢阻拦——总有家世不错的青年公子愿意。
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一个女子押上终身,去赌一个结于微时的男子果真是能够白头偕老的良人,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那么径情直遂,取中一个业已功成名就的年长者,实在也不必苛责。
何况这个年长者,可有可无地勾了勾手指,便诱哄到一个懵懂踟蹰的女孩儿,轻悄地踏入了他仗着时势和阅历搭建的富贵温柔陷阱中。
她沉默得太久,沉默到允峥逐渐难堪起来。为了粉饰,允峥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玻璃珠,两手捧着摇了摇,里面纷纷扬扬地落起雪来。
这是哥哥给她做的小玩意儿——当初本打算依样再造个十件二十件的,销给达官贵人们,能发笔小财,故而特意起了个雅名儿,叫雪霁摇景。后来仔细算算,造价太高了,又极耗费工夫,到底只烧成了这一个,给她装点屋子。
如果嫁给薛盟…被搁置了一阵、恢复冰凉的玻璃恰到好处地压制着她滚烫而惴惴的一颗心。如果嫁给薛盟,哥哥就能够更少一份掣肘、多一份助力。她也能在那些轻慢过她的人面前扬眉吐气。
这些不磊落的念头不能向梵烟启齿,连同她滚烫而惴惴的一颗心。
小巧玲珑的天与地就在她掌心不断颠倒着,云母、砗磲的碎屑上下漂浮不定。允峥心无旁骛地盯着,梵烟的一字一顿却半点儿不差地落在耳畔:
“是对是错,我很难回答你。我不愿抹杀自己的来时路,也不愿你…重蹈覆辙。”
玻璃乾坤里的琼屑碎芒晃得人双目胀痛,梵烟起身,寒天冻地的滋味像是真的。她想,是时候回去了,她的披风还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