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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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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咂摸出味儿了。豆青洒蓝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万幸自己跟的不是一位冥顽不灵的主子。

下半晌,薛盟吩咐的墨兰花送来了。允峥精神一振,扬声让摆在临窗的条案上,自己迎上去细赏:花箭比梵烟屋里那盆稍矮几分,叶尖的金边也略淡些,但犹可靠数量取胜——两盆并排,绿意盈盈,也算蔚然可喜。

绕着圈端详了一通,又俯身嗅了嗅,允峥尚嫌不足,净了手,亲自拿细绵布蘸了清水,一叶一叶地擦拭掉浮灰,随后直起腰来,拎起水壶细细灌溉了一通。

她记着墨兰喜温喜湿的习性,恨不得将花儿当孩子似的携在身边时时看顾,逢着出了日头,还要捧出去晒一晒好抽条…这般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五六日,油亮挺括的叶片竟都耷拉下来,苞朵未开先萎。

早起循例看花,允峥系纽带的手滞在襟前,喉头一时发紧:“这、这是怎么了?”

她蹲在花盆前,指尖小心扶起那歪倒的花箭,软烂的叶鞘像是冰凉的手,了无生气地殒命在她掌中。

无形的针穿过十余年光阴,再度刺入她的根根指甲,汇集成心脉的一记重击。允峥痛得几乎魂飞魄散,身形晃动——但未几,她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束手无策的小女孩了。

她让豆青洒蓝扶着,缓缓站起身,吩咐说:“去请花匠来。”

洒蓝应声去了,豆青护着允峥在镜台前坐下,劝道:“姨娘先别急。墨兰金贵,偶然小小不周,这样子也是有的。不如先梳洗妥当,待会儿花匠到了,也好当面听听他的说法儿。”

允峥点点头,劝自己冷静下来,一面催促豆青快些给她挽发。

左等右等,早饭比花匠先一步来了。派人去府外买早点的提议,薛盟答应得很爽快,这几日街面上的花样儿被她点了个遍,唯有一样寻不到——酥炸芋丝糕,北边儿没这么个吃法。

其实做起来并不难。这回都无须薛盟开口,厨房的人已照着允峥的描述,用芋头、火腿、虾米等依样画成了葫芦,瞧着颇是那么回事儿。

允峥此刻却无心品鉴,只让人还像前几回一样,分出两碟来,给薛盟及梵烟处各送一碟去。

送糕点的人前脚出去,后脚洒蓝领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师傅进来。薛家的花匠不止这一个,但旁人听见是南边运来的稀罕品种,从前不曾侍弄过的,怕贸然下手,反而弄巧成拙,故此都不敢兜揽,只推举了资历最老的这位来。

老花匠恭恭敬敬先行了个礼,放下花具匣,蹲在花盆边仔细勘察了一遍,捋一捋叶背,又捏起一撮土在鼻尖嗅了嗅,方才缓缓起身,略显为难地冲允峥拱了拱手:“姨娘怕是…浇水太勤了。墨兰喜润,却怕涝,这土已经沤了。老朽才疏学浅,实在力不能及,还望姨娘见谅。”

允峥听了这话,心底残存的那点指望彻底落了空。片刻,只得点了点头,让洒蓝送老师傅回去。

剪淞阁再度静下来。豆青既不便提往东跨院晨省的话,又不便劝允峥趁热用饭,连呼吸都比平时放轻了——

“咱们去找夫人吧!”允峥毅然起身,“夫人那盆养得好,我早该请教她的。”

“可使不得…”豆青不假思索,拦在她身前,“这两盆花是公爷赏的,不是夫人赏的。怎么能去问夫人呢?”

这是什么道理?允峥不解,却没有问出口。来了这些天,她多少也察觉到了,很多事情“理应如此”,但应的究竟是哪一门子理,她无法追根究底,而她们也无法回答。

她重新坐了回去,颓唐更胜那两盆兰花。

豆青见状,正待再劝两句,门帘一掀,薛盟大步走了进来。

“你那糕做成了?”他解下沾了霜露的斗篷,丢给后头的澜序,一面顺口问道。

允峥闷闷“嗯”了一声,有意打起精神来,问:“公爷觉得好吃吗?”

薛盟才从外头回来,压根顾不上尝。目光扫过蔫头耷脑的主子丫头,和同样蔫头耷脑的两盆花,已是了然于胸,唯觉好笑而已:“养坏了就坏了,何必怄得食不下咽?”

允峥觉得他不懂:“我每日都给它浇水、擦拭叶子,还搬出去晒太阳…明明一样不落,怎么会养不好呢?”

正是因为这个养法才养不好么。薛盟没说破,只道:“本来就是南边的品种,到了这里来,水土不服也是常情。回头我让人问问懂行的,看还有没有法子。实在救不回来,再弄两盆好的就是。”

他说得毫不心疼,允峥却做不到。眼看着澜序支使两个小子搬走了花盆,心里竟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滋味,久久不能回神。

薛盟不意她这般认真,搁下茶杯,从怀里另摸出一只扁长盒子,推到她面前:“对了,你前儿给丫头们要的。且看看时辰准不准。”

两只银灿灿的怀表闪耀着柔和的光芒,豆青和刚进屋的洒蓝连忙蹲身谢过,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佩在怀中。

允峥亦勉强笑着,模样还不如哭。

薛盟本已起身欲走,见她如此,少不得拍一拍她的肩头,宽解两句:“行了,你又不靠莳花糊口,何至于斯?”

允峥仰起脸来,眼睛像严冬里不肯结冰的湖:“可我不能什么事都做不好。”

薛盟微微挑眉:“比如?”

“…很多。”多到她简直列举不出来,多到胸口都被填塞满了。

那又如何呢?薛盟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坐在她对面,正色道:“我十来岁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生怕哪一件事做得不好,叫谁看轻了。卯着劲儿要让世人都高看一眼,可他们仍旧说,我不过是沾了母亲、舅舅的光,投了个好胎,干什么不比旁人轻巧?”

“怎么能这样!”允峥替他不平:“没有真本事,出身再好又如何?”

薛盟一笑:“是,也不是。做得好不好,与旁人什么相干?又没有圈他们的田地、抢他们的妻女——这就算于心无愧了;更没为这些风言风语拔了他们的舌头,简直称得上宅心仁厚。”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不自觉的邪性,允峥倒觉得比他平时那副春风化雨的模样真切许多,心中稍稍好受了些:她明白了薛盟的言下之意,比起安慰,更接近于纵容——

“这府里原是一样的。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谁还能怪到你头上?往后你只管自己高兴过日子,旁的不必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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