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子齐声称是。一人道:“便是殿下嫡嫡亲的外甥女儿、现今嫁与国子监冯博士的那位汪大奶奶呀!”
居然是汪媃。大长公主因年轻时与那位小姑交情不深,连带着也未曾见过外甥女几回,尚不如隐儿因为梵烟的缘故,对这位表姑有几分亲近。唯恐这两个姑子编排到她身上,隐儿先生出两分回护之意,问:“她怎样呢?”
“前几个月蒙受天恩,神位入昭忠祠享祭祀的那位匡大人,您二位想必还记得吧?”
大长公主将眼皮瞬了瞬,笑道:“我怎么不记得?这是古往今来都难得的美谈呢。”
说话的姑子不住点头:“像匡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儿,莫说那一府的百姓,放到九州之中,谁人不爱戴他至深呢?至于匡家,虽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但那位匡大人的遗孀,带着个过继来的孩子,固然衣食无忧,插金戴宝却是不能想了,更别指望着出门会亲访友、交际闲逛。背地里,如何不凄清呢?”
另一个姑子也接口附和:“这不是我们当着殿下的面一味说菩萨话,的的确确是很佩服令亲的古道热肠。非亲非故的,因为一腔景仰,时不时地上门去拜访这萧四奶奶,与她说说话、解解闷,切磋些针线,这不是代我们一众人尽尽心意么?原是他们府上武将出身,不大与尼僧些来往,否则我本也盘算着舍出一张老脸,进去卖个乖丢个丑,博那位奶奶略一展颜呢!”
大长公主听这番话口儿是阿谀奉承之意,然而底下藏而未露的,倒不尽然——天底下若俱是光明之事、磊落之人,也就不必再在话本戏文里颠来倒去地讴歌他们了。
于是她先对隐儿道:“有人孝敬了我一对极好的斗虫,你见过没有?”
隐儿明白这是又要支开她了,琢磨了片刻,据实答:“没见过。”
大长公主便招来一个宫娥:“那么,让这姐姐带你去瞧瞧?虫儿比人还畏寒些,住在专门的暖阁子里,轻易不能出来,不然胳膊腿儿都冻坏了,也就不战而败了。”
隐儿点了点头,果然随着宫娥出去。走了两步,却停下来不动了:“姐姐,你往膳房去,该给虫子拿两样吃食做见面礼。”
宫娥哪会不知她那点儿鬼主意,笑眯眯道:“虫蚁房里都预备着呢。姑娘去了,亲自喂它们两口就是。”
隐儿闻言,拉着她的衣袖摇了摇,仰着脸儿笑说:“好姐姐,我站在这里,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可若我闹出动静来,祖母却免不了疑心被我听了墙脚,到时候不是害得姐姐跟着受罚?多不值当。倒不如咱们安安静静地过去站着,又不出声,祖母不会发觉的。好不好?”
她这一派撒娇耍赖的口吻,却听得宫娥暗暗心惊:真不愧是殿下的骨血。薛公爷已是青出于蓝了,而今又添一个乌青发黑的。
索性四下看了看,依她所言,二人蹑足折回去——
大长公主道:“这是中听的说法。那不中听的是怎么个说法呢?”
姑子讪笑着:“既不中听,又哪配入殿下的尊耳呢?只当一阵风刮过罢了。”
隔着墙,隐儿看不见祖母的脸色,但闻轻微的茶盏响动,旋即,姑子们便不敢再推脱了:“嗐!左不过是一起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的说,汪大奶奶这是沽名钓誉,沾着匡萧两家的光,好给自己贴金。也有的说,冯博士在国子监不得意,想借着机会往上爬。更有那些烂了舌头的黑心种子,说大奶奶年轻时与匡大人有过私情,如今心里有愧,才这般殷勤……”
“放屁!”隐儿头一回说村话,乃是实在气得满脸通红,混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待反应过来,赶在大长公主露面前,忙不迭拉起身边宫娥,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