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旧时代只是一个名词,任何时代,都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比如在这个图书馆里。”
她们又在和它扳手腕。
净化白光接触污染黑色,就如同星火遇到石油,所有的罪恶于光明,都是光明前行的理由和动力。
因为罪恶存在,所以产生了改变世界的勇气。
“你们不是一个人,”裴菩音接着说,“那么多人签下了名字,成为图书管理员,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呢?”
鬼手默然了。
它顿住了,不知所措地停滞下来,又卡机了,一遇程序之外的事,就卡机。
裴菩音望眼小邈。
小邈面容晦涩,她又不是童成,又不是专业读心的。
凌乱的思绪在她这里,梳理成线,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让她不敢相信,又不知怎么解释,她说给了裴菩音,还需裴菩音整理。
裴菩音道:
“你们有很多人,你们又只有一个人,所有签下自己名字、成为图书管理员的人,不是成为了图书管理员的一员,不是成为了上下级。”
“而是。”
在同伴的注视中,裴菩音试探着开口:
“图书管理员是方小小的容器,所有成为管理员的灵魂,都被挤压在容器里,成为管理员字面意义上的一部分。”
他们成为了它。
于是他们忘掉了自己是谁,只知道执行任务,甚至连完成任务的程序,都不知道变通。
人被物化为了应试程序。
“所以,你才只在搞心态上在行,”赵国桉也发觉了什么,“对不对,因为只教过怎么搞心态。”
它预测你的行为。
只要在它预测的范围之内,你做什么它都有极好的办法应对,但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你出其不意,它智商就不够用。
啊。
所以啊。
就像人工智能没有创造性,人成为人工智能,在算法范围内,它天下无敌,可真正原创的点子。
于它。
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内容。
“还有,”小邈看着裴菩音收了白光,借还书台阴冷的边缘却发虚,斗胆也说道,“它处理搞心态的问题,这种整蛊人的事,很绝,做实事却很差。”
管理员居然不会管理。
档案满天飞。
它死板地不知防备它饲养的新物种,甚至过了这样久、分析了那么多优缺点,还没裴菩音她们,更快摸清新物种的本质。
整人的天才。
可惜做实事的矮子。
裴菩音一瞬之间,幻视了很多事,那些腐败的衙门官僚主义,部门会跟你踢皮球,在敷衍你搪塞你上,完完全全就是天才。
可解决问题呢。
腐败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根本没法解决实际的问题。
“哈!”
裴菩音气笑了。
原来这就是答案,不是不可名状的克苏鲁,不是伟岸的神力,就是人类世界低效冗杂、擅长歪门邪道、没有实际能力的,坏官僚体系。
官僚主义成精了。
好恶心。
对了还充满特权,和玩家博弈开了好大金手指,还具有扩张性和同化性。
像劣币驱逐良币。
蒋知邈道:“那签下名字的灵魂,岂不是为虎作伥,自己被图书管理员同化,又帮着图书管理员,迫害其他玩家?”
“是吗?”裴菩音对着借还书台问。
白光收束。
借还书台静静的,墨水像是一层层叠上去,把千万条灵魂,都压缩成薄薄的纸片,在岁月洗刷下,挤压、粘连、合体,彼此分不清你我。它用僵尸形式主义,同化所有性情和认知。
那支笔也一样。
本子也是。
失去自我,人就会成为墙里的影子,无法出现在光下,人连本来的样貌都被扭曲,变得人体结构错乱。
甚至成为那个倒挂人,身体绵软垂下,脑袋如等待被收割的麦子。
其实那算什么。
他们的灵魂早已经被收割,只是在无尽的、无用的重复劳作中,逐渐让自己的智商被采摘。
所以才傻。
整个图书馆很静,黑影早在灼烧中殆尽了,自杀式袭击失败,但白光也没有吞噬下去。
裴菩音没有净化管理员。
她在超度它。
借还书台第一次被看见时,它深深的像潭死水,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挪一分,厚重绝望而阴冷,是个囚笼。
可现在呢。
现在它的边缘发虚,因为它本就是强行挤压无数灵魂,才有了它的存在。而当灵魂想起自己是谁。
想起自己是谁。
那么你就不再是诡物,小女鬼是这样的,她没有失去能力,却显而易见不再是神的造物。
管理员挤压住的灵魂呢。
当被它压缩的所有灵魂,都想起自己是谁,它的存在本质,也就被釜底抽薪。
“是谁叫你们来的,你们见过它们吗?”裴菩音问它说道。
数小时前,她还只想着活着通关,翻盘离开,现在她想起了非常古早的愿望,套话诡物探究真相。
她贪得无厌地开始套话。
可是。
没有得到回应。
管理员本是由无数灵魂构成,这些灵魂抛却程序,只有自己签下名字的痛苦回忆,而程序本身,没有人格、没有记忆,根本无法回答裴菩音的问题。
它散了。
裴菩音抬起身,全场没有任何人使用天赋,就看着借还书台越来越虚。
它散开了。
所有困在里面的灵魂,像是失去了禁锢,奔向了满天的自由,无论他们是否还存在,也许会彻底消散。
他们都自由了。
裴菩音发现,透明度又打开了,难不成管理员就是副本心脏啊,副本心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里世界是由boss凝结而成。
如果图书馆没有副本心脏,它是不是,就是管理员凝结的大里世界呢?
好猜想。
游戏的面板、规则、逻辑,都很见鬼,天赋分类更是好笑,裴菩音越发觉得已知不可信,都是糊弄人的,游戏就是巨大的草台班子。
何况童成还在外面等着她们呢。
直觉告诉她。
她的同伴很靠谱,定是带着她们想要的答案,在外面期盼她们归来。
在最后时刻,裴菩音低头看了眼手腕,血红的珊瑚在唱歌,好像把她带入了海面上的深处。
她迷路了。
诱惑的歌声萦绕着耳畔,它说:你来,来找我。
这么想让她来。
行吧,那她就来找找它吧,深渊凝视她的时候,她也可以凝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