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去医治小初那日,她从床下翻出那只箱子时,她就有所怀疑,“她”对外说不喜医术,可那箱子里该有都有的。最下面压着的医稿边角有反复翻阅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做了批注。
可“她”明明住在西厢,西厢遭了火灾之后才搬到东厢去的。那箱子放在东厢,里面的东西却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时常来翻看的样子。
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小枝。
小枝说,因为不得看重,“她”从前每半月就会去一次祈云山,那偏远也清净,每次去只会带几本书和一些吃食。对外便说是散心,一待就是一整日,不让任何人跟着。
楚玥听完,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那个“她”,大约是借着散心的名义,躲在山里研习这些医稿吧。
姜霖毕竟已经死了,很多事,死无对证。
她说得囫囵,刻意避开了具体的日期和细节,想找旁证怕也不容易。
顾淮昭就算去查,能查到的大概也只是“楚玥两年前确实常去祈云山”这一桩,旁的,再难深究。
算了。
楚玥将烛花剪去一段,火光明灭间,她轻轻舒了口气。
眼下这关算是过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真被逼到没法子,她就直接承认,反正顾淮昭对姜霖颇有好感,说不定帮起忙来,不会像现在这般日日算计。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抿平了。
不过话说回来,借尸还魂…
听起来更像是在胡说八道了。
第二日一早,楚玥简单梳洗过后,便独自往长公主的厢房走去。
到了门前,她停下脚步,抬手叩了叩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臣楚玥,御医院御医,奉陛下之命来为公主殿下请脉。”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长公主站在门内,衣裳已经理好,因为没有找到铜镜,发髻便简单挽了起来,神情平静。
她看了一眼楚玥,目光陌生而淡然。
这些日子她虽然清醒,但记忆时断时续。在她的印象里,自己是因为一件事才独自躲到苏家来的。
那天她听说安知哥哥被派往边关平乱,念及云舒姐姐还怀着身孕,心中不忍,想去御书房找皇兄求情。谁知刚走到门外,便听见皇兄与丞相在里头商议,要将她嫁给丞相的儿子,以此换取朝臣支持,稳固刚刚到手的皇位。
她没进去,转身就走了。
出了宫,一个人来到苏府,住进姨母院中的厢房。身边没有带侍女,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也不想让宫里的消息再搅得她不得安宁。
在此时的记忆里,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唯独眼下楚玥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皇兄派来的?”她侧身让楚玥进来。
“是。”楚玥垂眸,提着小药箱跟在她身后。
长公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讥诮:“皇兄如今是天子了,要操心的事多着呢。边关的仗要打,朝堂上的烂摊子要收拾,满朝的文武要安抚,倒还有心惦记着我这个躲出来的妹妹。”
闻言,楚玥放下药箱,屈膝跪下,不敢接话。
长公主也不看她,自顾自地继续道:“他让我嫁给丞相的儿子,不就是看中了丞相手里的那点儿权势么?拿我的婚事去换朝堂上的安稳,亏他想得出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安知哥哥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他说打发去朔风关就打发了。他不知道眼下的朔风关有多危险吗?云舒姐姐还怀着身孕,也跟着走。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到头来抵不过朝堂上几句猜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又沉了几分:“如今又轮到我了。”
她终于抬眼看向楚玥,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推出去的寒凉,“我不愿意,便躲到姨母这里来。他倒好,派个御医来探我的身子。怎么,是怕我病倒了,他没法跟朝臣交代?还是怕我跑了,他那桩“好婚事”就黄了?”
楚玥跪在地上,心里发紧,她只是返京途中听顾淮昭讲过二十年前宫变的事。
二十年前,先皇病重,欲将皇位传于太子,因此霁王趁乱发动宫变,围攻皇城,血洗太子府。
消息传入宫中,先皇急火攻心,突然驾崩。宫内宫外一片大乱,战至关键,是顾小将军顾安知带领顾家军从京郊赶来,与城内安王带领的禁军形成合围之势。
奈何禁军人数本就不多,加上战至多时,已是伤亡惨重,节节败退。眼看叛军即将杀入大殿,顾安知飞身上马,孤身杀开一条口子,义无反顾的向叛军中心杀去。
他看到安王牵制住了霁王,找准时机,马背借力用轻功飞至半空,搭弓射箭,瞄准正在与安王血战的霁王,将其一箭射杀。
主帅已死,叛军瞬间溃不成军,纷纷缴械投降…
叛乱已平,罪王已死,安王顺势登基,改国号昭宁,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