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早给长公主喂药时的情形。
银针刺穴,长公主迷迷糊糊睁开眼,人还没醒透,嘴里就开始含混地说着什么。她起先没听清,只当是梦呓,便扶着她的背将药碗凑到唇边。
可那含糊的声音一直没停,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名字。
“言卿……言卿……”
楚玥手中的药匙顿了顿,她没有作声,继续喂药。
长公主的声音断断续续,越念越轻,越念越急,到后来几乎成了气音。
楚玥以为她要醒了,正要唤她,却听见长公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从梦的深处挣扎着溢出来的,“苏言卿……带我走。”
楚玥当时呆愣了一瞬,手中的药碗差点没端稳,但面上什么都没显,只当没听见。
可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不是第一次在母亲嘴里听到言卿这个名字,在母亲被顾淮昭救回公主府的时候,她就听见过,可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完整的名字。
苏言卿。
苏老夫人前日问她桐嘉村的事,清清楚楚地说出“文奕曾在悯安出事前半月偷偷离京”。一个深居简出、多年不出院门的老夫人,为何如此关注丞相的行踪?又为何一口咬定她的死与文奕有关?又为何一定要查明桐嘉村的真相?
她生前和小初确是好友,但为了个孙女的好友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她当时并未深想,又或者说想不明白。
可如今长公主这一句“苏言卿”,像是把散了一地的珠子串了起来。
苏言卿。姓苏。
苏老夫人对丞相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的。
母亲在梦中喊着一个苏家人的名字,喊着“带我走”……
她再愚钝,也该想明白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楚御医,我家老夫人有请。”是苏老夫人身旁那位嬷嬷的声音。
楚玥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转身去开门。
依旧是那间供着神像的厢房,线香的气味弥漫。
苏老夫人坐在圈椅上,手边放着佛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楚玥行过礼,在侍女奉上的茶盏旁坐下。
茶刚沏好,热气袅袅。
苏老夫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听小初说,楚御医要带安然回公主府?”
楚玥点了点头:“是。”
苏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拨弄了一下,“我不同意。公主府空了这么多年,就余下几个洒扫的嬷嬷婢子和看门的小厮,若真要回去,护卫之事你可已经安排妥帖?你明知道有贼人对安然欲行不轨,还要在此时送她回去,恕老身不能让你将人带走。”
楚玥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苏老夫人。她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缓缓开口:“苏老夫人,您前日问我桐嘉村一事,我愿意将我知道的告知于您。但我也想先在您这儿求问一事。”
苏老夫人微微一愣。
正说着长公主的事,她倒是突然应了前日的考虑。
那日她问楚玥是否愿意将查到的东西告知,楚玥说要考虑考虑,她还以为要等上几日。不想今日就松了口。
苏老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问。”
楚玥一字一顿:“苏言卿是谁?”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苏老夫人的手猛地一抖,佛珠从指间滑落,砸在了地上。她脸上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眉头紧皱,嘴角微微抽搐,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心底最痛的那块伤疤。
身旁的嬷嬷脸色一变,急忙握住她的手,转头斥责道:“楚御医,你…”
“行了。”苏老夫人打断了她,声音发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给了嬷嬷一个示意的眼神。
嬷嬷会意,挥手让屋中伺候的众人都退了出去,自己则守在门边,将房门轻轻合拢。
屋中只剩下三人。
苏老夫人看着楚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他是我的小儿子,苏家的二公子,苏言卿。”
楚玥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她点了点头,继续道:“可京城众人,几乎不知苏家还有一位二公子。我们这些后辈不知,是因为前人都不肯提。苏家也是百年世家了,能让京城众多家族一夜之间都对苏家二公子缄默不言,甚至将他的存在抹杀掉,能做到这一点的,怕是只有皇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