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兄长尸身寻回时,祖父一时心绪激动撒手人寰,如今还不到四个月,祖母又病重,想到此处李善心中一阵钝痛。
松鹤堂内灯火通明,苦涩的汤药味道弥漫到院子里,他刚一进院,就见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兰慌慌张张从房里出来,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后眼圈一红,哽咽道:“二郎?”
李善心里一紧,慌忙问道:“祖母如何?”
门里又出来一个年长妇人,见到他亦是红了眼:“二郎快进来。”
不待春兰和那妇人交代老夫人情况,李善就已进了屋子,快步来到内室,见床上的祖母脸色蜡黄,面容枯槁,他惊的瞪大眼睛,才不过一个月,祖母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守在老夫人面前的妇人见到他,目光一闪,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哽咽道:“二郎回来了?快过来看看——”
不等她说完,李善已到老夫人床前,握住她的手,唤道:“祖母?”
她的手瘦得皮包着骨头,毫无重量,李善眼泪瞬间下来,他向前一点,脸趴到老夫人脸旁边,又唤了声:“祖母……”
“嗯,”一声极低的回应自老夫人喉咙溢出,她睁开眼睛,看向孙子,眼角一滴泪落下来,嘴唇翕动,“善儿……”
“我在,祖母我在,”李善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祖母,您的善儿回来了。”
他把脸埋进老夫人手里,哽咽道:“您怎么了啊……”
老夫人手指动了动:“善儿……不哭。”
李善的哭声传到院里,听闻次子回来正赶来教训他的李弘简停下,许久长长叹息一声。推门进了室内,见儿子伏在老夫人床前,他有一瞬的恍惚,他这二儿子幼时便是如此,受到一点委屈就要趴到祖父母床上哭闹告状,以至于两位老人家极其娇惯他,将他宠出一副混世魔王的性子。
“主君,”刚刚那妇人擦着眼角来到李弘简身边,“二郎一回来老夫人便醒了,可见老夫人心里惦记二郎。”
李弘简皱眉,心里顿时涌起对儿子的不满,祖母病重,他却一味在外厮混,惹得老人家惦念,真是不孝!
“哼!”
他轻哼一声来到床边,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李善闭了闭眼,一滴泪落下,将脸从老夫人手里抬起,见她似是睡了,将她的手放到被子里盖上,又仔细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擦干脸转身面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
他一脸冷淡,李弘简心中更气,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善不答,他看向父亲身边,一袭白衣,一脸柔弱的妇人,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妇人蹙着眉头,肩膀下意识一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说道:“二郎,我……我是代夫人来侍奉老妇人的。”
“才刚回来就要耍威风,你是做给谁看?”李弘简质问道。
李善瞥了他一眼,走向不远处的齐嬷嬷,温声道:“嬷嬷,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外室,他问:“祖母现在如何,大夫怎么说?”
齐嬷嬷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一样,一时间所有委屈都涌了出来,眼泪连成线地往下掉,说道:“已请御医看过了,说老夫人是忧思成疾,又引发了旧病,说是……是……这几天的事……”
李善身形一晃,齐嬷嬷慌忙要去扶他,他抬手制止,又问:“夫人呢?”
齐嬷嬷脸色一变,脸上闪过难堪,李善还有什么不懂的,母亲怕是根本没来过。
他闭了闭眼,听起齐嬷嬷又道:“二郎,老夫人心里不好受,可我人微言轻……”
齐嬷嬷一脸为难,李善道:“嬷嬷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他对其他人吩咐道:“送白姨娘回房,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现在老夫人的院子。”
其他丫鬟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应下,不过片刻,白姨娘就被人从里面拉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怒气冲冲的李弘简。
见到李善,李弘简抬起手就要打。
李善抓住他的手腕,冷声道:“明知祖母厌恶白氏,还要叫她到祖母面前来,你是嫌祖母寿命太长吗?”
“你!”李弘简脸色涨红,本就因为仕途巅峰,却不得不返乡丁忧而郁闷的心,此时更加烦闷,他一把甩开儿子的手,讽刺道,“你倒是有孝心今日才回来。”
李善神色不变,抬起手:“请父亲离开。”
李弘简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李善站在原地愣怔许久,这个家,早在兄长不见那日就变了模样。
李善回到内室,搬了个凳子放在老夫人床前,自己就坐在床边看她,他离家时还是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此时竟然全白了。他这时才发现,从小最护着他们兄弟的祖母竟这么老了。
“二郎,一路赶回来辛苦,先吃碗汤饼垫垫。”齐嬷嬷从外面进来说道。
李善头都没回:“先放下吧。”
齐嬷嬷过来拉他,道:“也不知你赶了多久的路,上一餐是何时吃的,只看你现在瘦这个样子,老夫人定要心疼,快来吃,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好好吃饭,老夫人就高兴。”
李善喉咙滚了滚,应了一声起身,熟悉的味道刚进嘴里,他就又落下泪来。
自今年七月确定兄长死讯,祖父离开他,如今竟连祖母也要离开吗?
深夜,府内各处都落了锁,一直到过了子时,老夫人终于又醒了,这次精神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老夫人目光停在孙子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她冲他招招手,等他握上来,问道:“你此次外出,可有收获?”
李善笑了笑没答,老夫人道:“说吧,我能受得住。”
李善道:“孙儿找到了残害兄长的人,只是孙儿无能,没能杀了他们。”
“那是人命,怎么能说杀就杀,能找到人,就已经很好,”她握了握李善的手,“善儿,你可知你祖父临终前为你取字若水,是为何意?”
李善点头,老夫人道:“不必去与他们争,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报应,你且等着就是。”
老夫人又道:“这一月你在外面可有吃苦?”
李善便把自己离家以后的事都说与她听,说到许令仪,他顿了顿,道:“许娘子功夫极好,人也爽快,那王家老太爷便是被她所杀,也算是帮了孙儿的大忙。”
老夫人眼里闪过笑意:“那你有没有好好谢过人姑娘?”
李善乖巧地点头:“谢过了,我承诺她,若官府要追究责任,由我来担。”
老夫人嘴角扬起,看向孙子的眼里满是温情:“你父亲那个眼瞎的,怎么就看不见我善儿的满腔赤诚?”
李善眼睛又是一红,嘴巴一撇又要哭,老夫人道:“不要哭,祖母只是先一步去找你祖父,你哥哥,只要你记得祖母,祖母就没有离开。”
李善泣不成声,不让她说,老夫人笑着拍拍他的手:“好好好,我不说。”
李善守在老夫人身边一夜,后半夜,她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昏昏沉沉,一直到天刚亮才又清醒一次,看着他吃了朝食便又睡过去,再没醒来。
许令仪刚进长安城就听说,前御史大夫李弘简母亲过世,那人道他运道好,前几个月刚死了爹,如今又死了娘,丁忧的时日都比别人少了许多。
许令仪嫌恶地皱眉,天大的悲痛到这些人嘴里反倒成了喜事,真是毫无良知。
她快马来到怀德坊,找了间旅舍住下,随即便跟人打听悬镜司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