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大蛇。琴酒立刻想到了这个神话传说中的怪物。
那些蛇口裂开,裂成一个个漆黑的深渊。深渊里是数不清的牙齿,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通往地狱的楼梯。
琴酒能闻到那股味道——腥甜,腐臭,还有某种烧焦的东西。那是无数猎物在临死前散发出的最后气息。
他握紧了枪。
没有用。
但握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八岐的头向他探来。
越来越近。
近到琴酒能看见那些牙齿上的纹路,能看见那张嘴深处蠕动的某种东西,能感觉到那股吸力正在把他往那张嘴里拉——
然后。
他动了。
不是跑,是喝退。
“滚——!!!”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炸开,带着他所有的力气,带着他从春晓身上复制来的全部特质,带着那股和晴明一模一样的灵力波动,像一道无形的墙,向八岐推去!
八岐的动作停住了。
那张嘴还张着,离琴酒只有一臂的距离。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愤怒。
是震惊。
那一瞬间,八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深处被拨动了——那根连接着他和某个人的线,那根已经存在了千年的、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动摇的线。
晴明的契约。
那股力量从他身上扫过,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他灵魂深处最脆弱的那根弦。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失控。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截。
又退了一截。
又退了一截。
一直退出三丈远,他才堪堪稳住身形。
十六只眼睛同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银发男人。
那个浑身是伤、灵力见底、刚才还在他眼前瑟瑟发抖的人类。
那个……人类。
“你……”
八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悠闲的、猫捉老鼠的调子。而是沙哑的,低沉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忌惮。
“你能拨动……我和晴明的契约?”
琴酒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那只还在发抖的左手用力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看着八岐,用那双墨绿色的、结了冰一样的眼睛。
八岐盯着他看了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那张满是獠牙的嘴,慢慢咧开。
不是笑。
是恼羞成怒。
“一个人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音。
“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类。”
“一个被我们追得满地跑的人类。”
他顿了顿。
“竟然敢——”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已经冲上来了。
这一次,不是优雅的、猫捉老鼠的姿态。是暴怒的、要把猎物撕碎的野兽的扑击!
琴酒向旁边滚去,堪堪避开那一扑。他身后的巷道墙壁被八岐一头咬碎,石块飞溅,烟尘弥漫。那些石块落在琴酒身上,砸出新的伤口,但他没有停,他爬起来就跑。
八岐追上来。
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浮在空中的眼睛全部锁定琴酒,每一只都在转动,每一只都在计算他的逃跑路线。八颗头颅争先恐后的涌出,向琴酒席卷过去!
琴酒躲开第一条。
躲开第二条。
第三条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獠牙带下一片血肉。
第四条咬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甩向墙壁——
砰!
琴酒砸在墙上,墙面龟裂。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第五颗头颅已经咬住了他的腰,把他从墙上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砰!
又是一口血。
八岐在他面前,十六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被碾碎的虫子。
“知道吗,”八岐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但那慢悠悠里压着什么东西,像火山爆发前的平静,“我活了很久,很久很久。”
其中一张蛇脸凑到琴酒面前,近得能看见那些鳞片之间的纹路。
“见过很多不怕死的。见过很多自以为能的。见过很多觉得自己能从我嘴里逃掉的。”
这张脸笑了,其他的脸也都露出了各种各样的嗤笑。
那笑容里全是獠牙。
“但你是第一个——用我和晴明的契约,来对付我的。”八岐说,他的蛇形化作烟雾,层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个消瘦的男人模样。
他伸手,掐住琴酒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琴酒的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他的灵力用尽了,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窒息的声音。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八岐。
八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他松开手,琴酒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
“本来想直接吃了你,但现在——”八岐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我想看看,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他抬起脚,踩在琴酒的胸口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琴酒的嘴角涌出更多的血。
他依然没叫,只是用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八岐,像一只被狼群包围后,依然龇牙的野狗。
“有意思的家伙,”八岐嗤笑道,“你这么看着我,是想再次拨动我的契约吗?你若能直接解开它,我倒是能放过你,但你能吗?”
琴酒死死盯着他。
“太渺小了,太渺小了,相对那个契约,你渺小的像是一只蚂蚁,”八岐遗憾的摇了摇头,“我还是吃了你吧,吃掉你的血肉,或许我就能够得到窥探晴明契约的机会了。”
八岐身后的影子膨胀起来,一颗蛇头从他的影子里钻出来,尖利的毒牙上冒着黑色的烟雾。
蛇头张开利齿。
一道白光从虚无中劈出
像有人用光,把这片混沌的妖道从中间一分为二。
光。
铺天盖地的光。
那光是雪白的,森冷,凌厉,是那种只有在最深的夜里、最冷的天、最高的山上才能看见的寒光。它撕开虚空,撕开那些蠕动的倒影,撕开那些窥视的眼睛,撕开那条八头巨蛇刚刚留下的、还在滴血的痕迹。
光,像一振刀,劈开了八岐的头。
不是“像”刀——就是刀。
刀光先到,人影后至。那光太亮了,亮得像把半个月亮塞进了这条狭窄的巷道,亮得那些正在逃窜的眼睛来不及闭眼,亮得八岐的八双瞳孔同时收缩。
然后是风。
刀光带起的风,不是普通的风,是裹着樱花的风。
不是一朵两朵,是一场风暴。
那些花瓣在虚空中凭空出现,打着旋,卷成一条粉白色的长龙,千片万片,粉的白的,打着旋,呼啸着,像一场倒置的雪崩,从那道裂隙里倾泻而下,卷成长龙。花瓣掠过的地方,妖道两侧的虚空荡起涟漪。
花瓣风暴的中心,是一道黑影。
不,不是黑影——是人形,是持刀的人形,从那片樱花里走出来的······鬼神。
春晓。
浅色风衣樱花风暴中猎猎作响,太刀鹤丸国永还在手中反射着寒光,银发扎成马尾,双脚踩在裂开的妖道上。
他踏出那道裂隙的那一刻,妖道里的时间都慢了半拍。
那些正在逃窜的魑魅魍魉,那些躲在窗户后面的眼睛,那些还在滴落的黑色蛇血——全部凝固了一瞬。
不是真的凝固。
是不敢动。
“呦,八岐啊,好久不见,”春晓脸上带着磅礴怒气,凶残的笑了,“怎么这么凑巧啊?”
八岐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像被雷劈中了似的,不由自主的心虚让他松了一下手,被他拎着的琴酒啪嗒掉在了地上,八岐没顾得上琴酒:“那个······其实也是巧合······等等,你是谁?”
这凶残的模样看着不太像晴明······但那张脸······八岐十分费解,理智告诉他这人不太可能是晴明,但······灵魂告诉他,契约的缰绳就在眼前人手中。
他的眼睛。
右眼是金色的竖瞳,眼尾拉着狭长的斜红,妖纹是他十分熟悉的。
左眼是月白的,亮得像一轮满月,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白光从他的瞳孔里透出来,照亮了他半边脸,照亮了他身后那片樱花,照亮了那柄正在滴血的太刀。
刀刃雪白,白得透明,刀身上倒映着他身后的樱花,倒映着他眼里的月光,倒映着八岐正在后退的巨大头颅,头颅上被劈开的刀痕尚未愈合。
刀尖在滴血。
不是八岐的血。
是妖道里那些被他一路砍过来的东西的血。那些血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黑花,然后被随后涌来的樱花淹没。
他站在那里,提着刀。
樱花风暴在他身后翻涌,像一面巨大的、活着的旌旗。
他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衣摆上沾着几点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谁的。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形同鬼魅——狰狞的笑着。
晴明可从不这样。八岐有些胆怯的想着。那么来的人是······鵺?似乎仿佛也不太对······那就只能是······第三个?
春晓打量着眼前,终于注意到了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琴酒。
“八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樱花风暴的呼啸里,在妖道虚空的颤抖里,在那八颗头颅的喘息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你竟敢”的任何情绪。
只是问。
就像一千年前,那个穿着白色狩衣的人,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