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的八颗头颅同时僵住。
八双眼睛里同时闪过无数情绪——愤怒,忌惮,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心虚。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一千年了,还是忘不掉,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语气。那个人的——
春晓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踏下去的时候,他脚下的青石板碎了。
不是被踩碎的,是承受不住他的气势,自己裂开的。那些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蔓延到八岐的脚下,蔓延到那巨大的蛇身底下,蔓延到妖道的虚空里。
樱花风暴跟着他移动。
那些花瓣从他身后涌来,在他身侧盘旋,在他头顶翻飞,然后向八岐扑去。花瓣落在那巨大的鳞片上,落在那八双金色的眼睛里,落在那正在滴血的獠牙上。
没有伤害。
只是标记。
“我问你。”
春晓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身后那道裂隙里,又涌出更多的樱花。那些樱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粉白色龙卷,把整个妖道都照亮了。
“是——”
第三步。
刀抬起来了。
那刀尖指向八岐最中间的那颗头,距离至少还有一百米,但八岐已经感觉到了那刀尖上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他的头按进了冰水里,从皮肤到骨头,全部冻住。
“——谁——”
第四步。
樱花龙卷的中心,春晓抬起头。
那双眼睛,一只金,一只蓝,此刻全部亮得吓人。不是愤怒的光,是某种更可怕的、更冷静的、更不容置疑的光。
“——叫——”
第五步。
刀尖上开始凝聚光点。
那光点是月白色的,亮得刺眼,像是把一个月亮浓缩在了刀尖上。它旋转着,膨胀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吟唱。
“——你——”
第六步。
八岐终于动了。
不是进攻。
是后退。
他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影子也向后退了一步,影子里那巨大的蛇身向后退了一步,那些鳞片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那些獠牙上下碰撞,发出咔咔的声音。八双眼睛里全是惊恐,那种惊恐是装不出来的——那是看见天敌时、看见克星时、看见那个千年都没能忘记的人时,才会有的惊恐。
“——来——”
第七步。
刀尖上的寒光已经亮得无法直视了。
春晓站在樱花风暴的中心,站在那道刀光的后面,站在那片粉白色的花瓣里——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像两轮明月。
“——的?”
第八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妖道都安静了。
樱花风暴停了。那些花瓣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定住的时间。虚空的涟漪静止了,倒悬东京的呻吟消失了,连那些一直在滴的蛇血,都凝固在半空中。
八岐的八张嘴同时张开。
他想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
因为那道月白色的光,已经从春晓的刀尖上脱离,正在向他飞来。
很慢。
慢得像在散步。
但八岐知道——躲不掉。
他闭上了八双眼睛。
然后,那道光在他面前一米处停住了。
八岐睁开眼。
春晓站在他面前。
不是一百米外,是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八岐猛然回头,赫然看到那柄太刀略过了他的人形,架在他影子最中间那颗蛇头的下巴上,刀尖抵着他的喉咙——如果蛇有喉咙的话。
春晓提刀按着他的蛇头,回头看着他人形的脸。
“我再问一遍,”他说。“谁叫你来的?”
不等八岐开口,妖道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藻前冲了出来。
那条碎花连衣裙的裙摆高高扬起,他跑得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少女绝色的容颜此刻十分狼狈,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三分心虚,三分慌张,还有四分“我该怎么解释”的绝望。
他看到春晓,看到八岐,看到那满地的鳞片和黑色的血。
他张了张嘴:“我——”
春晓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八岐,手里的太刀纹丝不动,施舍了一丝注意力给他:“八岐是不是你叫来的?”
玉藻前猛地跳起来。“不是!!!”
那声音尖得破了音。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路过的!!我在追琴酒!!我什么都没干!!我不认识他!!!”她边说边往后退,裙摆都快被她踩掉了。
八岐的八颗头颅从影子里冒出来,同时转向玉藻前,八双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个意思:
你丫黑我?
“玉藻前?”他的声音从那八张嘴里同时传出来,带着回音,带着嘶嘶的尾音,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玉藻前的脸僵住了。
“你说······不认识我?”八颗头颅同时向前探了探,八张嘴同时咧开,怒极而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不认识我?我们都是这个阴阳师的式神,一千多年了,你现在不认识我了?”
八岐非常灿烂的笑:“三分钟前你还在妖道外面给我传讯——‘八岐快来,我这里有个小零食,灵归你肉归我’——你说不认识我?”
玉藻前:“………………”
他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心虚”到“慌张”到“完蛋”到“破罐破摔”的全过程。
“我!没!有!!!”她吼出来。“你栽赃!你陷害!你想污蔑我!”
八岐的笑更灿烂了:“你还说——‘吃的干净点儿,晴明不会发现的’——这也是我污蔑的?”
玉藻前:“……”
玉藻前发现,一千年来,没有哪个大妖怪愿意跟八岐大蛇联手做任何事······果然都是有原因的!这个该死的长虫!
“我!没!说!!!”玉藻前愤怒的咆哮,愤怒的脸上的妖纹都快出来了。
八岐转向春晓,八张嘴同时说话,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清楚地听到:“她、说、了。”
玉藻前跳起来:“八岐你闭嘴!!!”
“灵归你肉归我——”
“我让你闭嘴!!!”
“——她还说‘肉归你,灵归我’——”
“八岐!!!”
“——‘吃干净点’——”
“我宰了你!!!”
玉藻前冲上去,九条尾巴从裙摆下面炸开,狐火在掌心凝聚——
八岐的八颗头颅同时缩了缩。
不是怕。
是故意的。
“哎呀,”他说,八张嘴同时发出夸张的惊讶,“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
玉藻前:“………………”
她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从紫到黑。
春晓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把这俩货一起砍了。
【算了,没救了,一起埋了吧。】鵺木然说道。
【······】晴明看看八岐,再看看玉藻前,然后他默默地转开视线,假装在看妖道顶端的风景。
八岐还在继续:“你刚才的样子好好笑——‘我不认识他’——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像个在女厕所被发现的娘炮?”
玉藻前:“王八蛋!!!”
“一千多年了!别人不肯跟你合作都是有原因的!”
“去你的,这是我的台词!”
“一千年前就是这样,骗茨木说把你从晴明封印里放出来你就帮他干掉源氏,结果茨木给源氏砍断一条手臂后,你就把他卖了!被晴明发现了又多关了一百年——”
玉藻前:“八——岐——!!!”
他整个人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狐火从他身上涌出,把那条碎花连衣裙烧成了一件狐狩衣。他的脸还在,但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野兽的金色,死死盯着八岐。
八岐的八颗头颅同时往后缩了缩。
这次是真的缩。
“哎呀,”他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心虚,“那个……玉藻……你冷静……”
“冷静你个鬼!!!”玉藻前冲上去。
八岐转身就跑,八颗头颅、八条脖子、那巨大的身躯,用和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向妖道深处逃窜,边跑边喊:“晴明你管管他!!!”
春晓站在原地,握着刀。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妖道深处——一只暴走的狐狸,一条逃窜的蛇。
他沉默了三秒。
“我刚才……”他开口,声音很慢,“是不是应该砍点什么?”
【春晓,】晴明说,【我觉得你现在最该砍的——】他顿了顿。【是那个。】
他控制着春晓提刀的手臂,让刀锋指向妖道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琴酒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春晓的右眼亮了。
【对。】鵺说。
三人达成一致,提着刀,向那个方向走去。
琴酒支撑着自己抬起头,看了逐渐靠近的人一眼,调动了积攒出的一些灵力,一条裂缝从他身下裂开。他打开了妖道。
“该死的!”
他掉了下去,消失在了妖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