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彩礼也行,我不挑的。”伏黑甚尔说。
“我不明白······”春晓的手又开始发抖,“雪女她······这不是······我觉得······”春晓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干净,定了定神,“雪女呢?让她过来,我给她解除契约。”
“瞧你说的,”伏黑甚尔笑道,“我怎么忍心就这么把雪女带走呢?我可是入赘啊!”
春晓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入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伏黑甚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两步,十分不见外地在一棵老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正好在春晓侧对面。两米高的男人坐在那儿,长腿随意交叠着,将春晓对比的十分渺小。
【他坐下了。】鵺的声音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他居然坐下了。】
【雪女去哪里了?】晴明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春晓深吸一口气。
他先是看了一眼手中被揉成一团的废符,又看了一眼坐在树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伏黑甚尔,春晓有些想打人。
雪女。
找了这么个男人。
还找他要彩礼!
“伏黑先生,”春晓艰难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雪女她……现在在哪里?”
“在后面,不敢过来。”伏黑甚尔随口答道,“我让她去收拾东西去了。”
“收拾东西?”春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嗯,既然要入赘,不如就搬过来住吧,赘婿住在老婆家里,不是很正常的吗?得把那边的东西规整规整。”伏黑甚尔说得云淡风轻。
【搬过来住?】这回鵺和晴明几乎是同时出声,一个怒不可遏,一个阴森至极。
春晓闭了闭眼:他知道鵺和晴明不知道的一个情报——雪女和伏黑甚尔,都是赌狗!
十有八九,他们正被赌场追债!走投无路了!
“你们……”春晓斟酌着措辞,“认识多久了?”
“三个多月吧。”伏黑甚尔掰着手指算了算,“差不多那会儿,先是在涩谷那边,她先缠上来的,后来我东奔西跑,她一直跟着我,最后跟着我上了雪山追杀猎物,她迷路了,我到底不忍心,就把她带回来了。”
【雪女在雪山上迷路?】鵺难以置信。
【她在撒谎。】晴明冷冷道,【雪女不可能在雪山上迷路。】
【有没有可能是雪女在撒谎?】春晓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伏黑甚尔像是能听见那些话似的,嘴角微微扬起,“雪女确实不可能在雪山上迷路。她是看见我了,特意绕过来的。”
“所以,”春晓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你今天是来……”
“拿嫁妆。”伏黑甚尔毫不犹豫,“或者彩礼。我不挑。”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反正都是给我的。”
“雪女的嫁妆跟我有什么关系?”春晓十分难以理解。
“你们阴阳师不是说式神是家人吗?”伏黑甚尔问。
“我们阴阳师不管式神结不结婚,也不管他们的嫁妆彩礼!”春晓冷冷的说。
“哦,我明白了,‘家人’是说来画大饼的。”伏黑甚尔说。
春晓手指上青筋直跳,他有强烈的掐死这人的意念。
但同时,他又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伏黑甚尔太镇定了。从出现到现在,每一句话都像是排练好的。赘婿、嫁妆、雪女迷路……一个接一个的包袱抖出来,精准地踩在春晓情绪起伏的节点上。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春晓问。
“要彩礼啊,”伏黑甚尔很耐心的解释,“我入赘你家,你是不是应该给彩礼?毕竟我婚后就改姓‘安倍’了。”
“你给我闭嘴!”春晓一个激灵,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消息。
“我可以闭嘴,但彩礼你要给的。”伏黑甚尔说。
“我没有彩礼!”春晓咬牙切齿的说。
“你有的。”伏黑甚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痞气的调子。是某种更轻的、更笃定的东西,像是猫看见了一只老鼠,还没有扑上去,但已经不再叫唤了。
春晓的脊背微微发紧。
【不对劲。】晴明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什么不对劲?】鵺问。
【他的姿态变了。】
春晓的余光扫过去。伏黑甚尔还坐在距离他十来步远的石头,两米高的身形刚才松松垮垮的,但现在他交叠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脊背挺直,上身向他这边前倾。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掌心空着。
那是一个握东西的准备姿势。
“你明明有啊。”伏黑甚尔说,嘴角弯起来,“我自己拿吧。”
他的手一翻,一把匕首像是凭空变出来的。没有从腰间拔出的动作,没有从袖口滑出的轨迹——就是手一翻,刀就在那里了——那是极高的速度造成的错觉!
刃口泛着哑光的暗银色,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是咒纹。
春晓的瞳孔猛地收缩。
伏黑甚尔一跃而起,冲上来了。
十来步的距离,在他的身量下几乎不存在。春晓只看见那道黑色的影子骤然放大,像是夜色本身忽然有了重量,朝他压过来。匕首的轨迹不是刺,是划——从右上到左下的一道斜线,封死了他所有后退的空间。
春晓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右脚后撤半步,上半身向后仰,匕首的刃尖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去,近到他能闻到刃口上残留的血腥味。同一瞬间,他的左手凌空画符——没有纸笔,没有墨水,用灵力。
符成。
金光炸开。
那是一道最快速的低阶退魔符,对付不入流的小妖还行,对付术师杀手根本是笑话。但春晓没打算用它伤人,他选择这个是因为它速度最快——他用那道金光遮住了伏黑甚尔的视线,同时整个人向左横移,从他攻击的死角里滑出去。
一瞬。
交错,分离。
两个人重新站定的时候,位置已经互换了。伏黑甚尔站在春晓刚才站的地方,春晓站在伏黑甚尔刚才站的地方。大路上的尘土被他们的动作带起来,在阳光下缓缓飘落。
伏黑甚尔低头看了看匕首。
刃尖上有一丝极淡的血痕,短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谁用红笔在银刃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错。”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春晓。
春晓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站得很稳。他的左手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从小臂延伸到手腕的位置。布料裂开,露出里面一小截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珠子正从那道线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袖口的白边。
“虽然没有天逆鉾好用,”伏黑甚尔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刃口的血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但也是一把不错的咒具。”
春晓的左臂还在往下滴血。血珠子顺着指尖落进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他没有去捂伤口,也没有撕布条包扎。只是盯着伏黑甚尔,像是在盯一个忽然发了疯的客人。
“等一下。”春晓说。
伏黑甚尔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们不是在谈入赘的事情吗?”春晓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为什么忽然就动手了?”
伏黑甚尔挑了挑眉。
“难道——”春晓深吸一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条不可置信的弧线,“难道你一定要搞死你的岳父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连风都静了一瞬。
树上的叶子不再响了。伏黑甚尔的动作也恰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伏黑甚尔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带着算计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倍,眼睛眯起来,甚至笑出了一点气音。两米高的男人站在大路边,笑得肩膀都在抖,像是一头熊忽然被挠到了痒处。
“真不好意思,”他把匕首往腰后一别,腾出手来擦了擦眼角——那里并没有眼泪,“我对长辈过敏。”
春晓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伏黑甚尔竖起一根手指,“你价值一个亿你知道吗?”
春晓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一个亿。”伏黑甚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滋味,“美金。”
【……多少?】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亿美金。】晴明的声音反而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换算成日元,大概是一百五十亿。】
【一百五十亿——】鵺的尾音劈了。
“这个数字哪儿来的?”春晓吃惊的问。
伏黑甚尔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就是他之前在赌马场卫生间顺走的别人的手机——甩给了春晓。
春晓单手接着手机,按开了屏幕,没有锁屏,打开就是他的悬赏令。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谁发的?”
“你不知道?”伏黑甚尔十分意外。
春晓把他得罪的人挨个排了一遍,再掂量了一下他们的财力物力,还有对他的仇恨力——
“琴酒?”春晓声音高了半度,“他这么值钱?值钱到他的组织愿意支付一亿美金保他?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或者,值钱的不是琴酒,而是他身上的实验?】鵺猜想,【不愧是我的血!】
晴明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春晓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以一种不健康的速度运转着。一个亿,美金,悬赏令······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试图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但伏黑甚尔没有给他拼图的时间。
“与其便宜别人,”他把匕首重新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刃口的暗银色光芒从春晓眼前划过,“不如给我当彩礼吧。”
春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会改成你的姓氏。”伏黑甚尔补了一句。
“改成我的姓氏?”春晓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你认真的?”
“入赘嘛,”伏黑甚尔说得理所当然,“规矩我懂。”
春晓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困惑、震惊、荒谬、以及一种“我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恍惚。最后所有这些情绪汇聚成一句话,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然后继承我的遗产?”
这句话是讽刺。是那种人在被荒谬到极点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带着破音的、完全不走脑子的反话。春晓说完之后甚至自己都觉得有点搞砸的脱口秀那味儿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说到遗产那一步。
然后他看见伏黑甚尔愣住了。
那张从出现到现在始终挂着痞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空白。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唇张着,刚才那个没说完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后脑勺,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一秒。
两秒。
然后伏黑甚尔露出了一个春晓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表情。
那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模样。眉毛从平着变成高高扬起,眼睛从眯着变成瞪大,嘴角从僵住变成缓缓上扬——不是之前那种痞笑,是一种灿烂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穷人忽然中了彩票头奖的狂喜。他的整张脸都在发光,那种光芒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但真正让春晓毛骨悚然的,是他紧接着流露出的恭顺。
恭顺!
两米高的男人,术师杀手,腰后别着咒具匕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为杀人而生的。
忽然就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微微低下头,肩膀放松,双手垂在身侧,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去了,连眼神都变得柔软了。
像是猎人在陷阱里发现了一只自己走进来的狐狸,又像是赌徒在牌桌上看见对手把全部身家推到了自己面前。
饿狼的表演。
春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我也不反对啊。”伏黑甚尔说。
“你TM要不要脸!”
“婿养子不就应该有这个待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