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的声音不大,却像钟磬一般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回荡。
他的手指在身前虚划,五张符咒同时亮起,蓝白色的灵光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涌去。符咒上的朱砂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光芒中扭曲、伸展,化作一道道古老的咒文,烙印在虚空中。
“夜雀。”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黑色的羽毛如雪片般飘落,在晴明身后聚成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着墨色衣裳和甲胄的少女,头上缠裹着画满符咒的绷带,眼瞳漆黑,手中提着一挺长矛。她的出现让周围的光线暗了几分,像是有看不见的阴影从她脚下蔓延开来。
“一目连。”
风起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高空坠落的、带着云层和湿气的风。一只巨大的竖瞳在晴明头顶睁开,瞳孔中倒映着这片混乱的大地。气流在这一刻凝固了,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了所有试图逃窜的气息。
“络新妇。”
地面的碎石开始颤动。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正在爬上来。一只漆黑的蜘蛛脚从裂缝中探出,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然后是一双女人的手臂,络新妇从碎石与黄土中升起,身体是美丽的女人,背后挣脱出狰狞的蜘蛛脚。然后她展开宽大的艳丽和服袖子,徐徐转身的一刹那,窈窕女性的身姿挥动着蜘蛛脚,锁定了伏黑甚尔的方向。
“大天狗。”
天空暗了。不是乌云遮日,是有什么比乌云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一个身着山伏装束的男人从风中走出,背上生着一对漆黑的羽翼,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暴风的纹路。他出现的时候,周围所有的风都停了,像是连风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四道身影,四个方位。气息各不相同——有的阴冷如深渊,有的暴烈如飓风,有的诡谲如蛛网,有的沉重如山岳。而晴明站在五芒星的中心,银蓝色的狩衣在符光中猎猎作响。
伏黑甚尔的脊背绷紧了。他的手按在匕首上,但这一次,他没有拔出来。不是不敢,是——他不知道该对哪个拔刀。这四个东西,每一个都像是从神话里爬出来的。
不是“像是”。
就是。
晴明抬起手。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威严肃穆的回响。五芒星阵在他脚下急速扩张,每一道光痕都像刻刀犁过地面,留下深深的烙印。虚空开始震颤,不是恐惧,是臣服。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四道身影同时动了。不是扑击,不是围攻,是——围拢。他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把伏黑甚尔、和冰山,围在中间。
冰山开始发抖,簌簌作响,晶莹的粉尘从冰崖上洒落。
雪女从冰山中脱落出来,落在了地面上。直接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夜雀、一目连、络新妇、大天狗,正用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看一个叛徒。
夜雀张开翅膀,黑色的羽毛飞散着如雪飘落,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络新妇的蛛丝从地下喷涌而出,雪白的丝线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粘住了甚尔的手脚,粘住了他的衣角。
大天狗挥动团扇,动作很慢,慢得像王者在云端巡视自己的疆土。风从虚空中涌出,像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缠绕住雪女的手脚。
伏黑甚尔和雪女被压在了地上。
不是被打倒的,是被那四道气息压住的。他们的脸贴着碎石,眼睛覆满夜雀的羽毛,膝盖跪着地面,双手撑地,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
伏黑甚尔还在挣扎,但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雪女连挣扎都不敢。
那把刺伤春晓的匕首插在几米外的地上,蛛丝缠满了刀柄,像一条盘踞的蛇。
晴明站在五芒星的中心,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女他们。
一目连则走到了春晓身侧,他的手覆盖在春晓的伤口上,妖气从他掌心涌出,不是那种狂暴的力量,而是温热的。那股气息缓缓渗入春晓的身体,在他后背的伤口处凝结,化作一层半透明的茧。不是包裹,是愈合。那些碎裂的骨头在那层茧的牵引下归位,那些撕裂的肌肉在它的滋养下重新生长。
倒在地上的春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他坐起身,动作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他没有看一目连,没有看晴明,没有看夜雀、络新妇和大天狗。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式神的身影,落在雪女身上。。
雪女被夜雀羽毛覆盖着眼睛,已经失明了,但依旧感觉到了刺骨的穿透感,像是一根冰锥从脊椎底部刺入,沿着脊髓一路向上,直抵后脑。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对鵺的臣服与战栗。
“晴明大人!”她的声音嘶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我不敢的!我绝对不敢的!”
春晓——或者说,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金色的竖瞳。
雪女的眼泪从夜雀的羽毛下渗出来,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碎石和冰渣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我就是……突然间……像是有东西进入了我的脑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忽然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就忘了……只记得甚尔有危险……”
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我当时只想分开春晓大人和甚尔……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像是有东西控制了我的脑子……”
鵺从茧上走下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雪女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这个曾经站在他身后的式神,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沾满泥污的雪花。
“雪女。”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是春晓的,不是晴明的,是他的。低沉的,带着某种古老回响,像钟磬在寺庙深处鸣响。
“你知道我从不原谅背叛。”
雪女的身体猛地一震。她匍匐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扒着碎石,指甲嵌进泥土里。
“我没有!”她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撕裂的,破碎的,“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鵺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冷,像亘古不变的冻土。
伏黑甚尔趴在不远处,脸贴着碎石,手还撑在地上,维持着那个被压住的姿势。他看看不见眼前这一幕,但听得到,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和之前的某一天重合了。
也是因为不信邪,挑衅了比他强大的敌人。
然后他就死了。
此刻再重来一遍······他这两辈子过得一样精彩。但他的喉咙发干,笑不出来。
大天狗站在一旁,团扇收在身侧,饶有兴趣的在鵺和晴明之间打量。络新妇的眼睛咕噜噜转着,宽大的袖子遮着口唇。一目连退到晴明身后,眼帘垂下,不知在思索什么。
唯有夜雀提着枪站在伏黑甚尔旁边,伸手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
“通缉令?”夜雀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来自······那个组织?”
“什么组织?”鵺问。
“就是制造春晓阁下的那个组织,之前为了······我跟他们打过交道。”夜雀说。
“这个组织有神秘侧的背景吗?”晴明问。
“没有,完全没有,”夜雀说,“这也是当初我和北山绿瑚挑中了他们的原因。”
“那我之前感觉到的因果是从哪里缠上来的?”晴明喃喃自语。
“因果吗?”一目连的独眼看着鵺,“那就要看是你们中的谁,招惹了,什么东西。”
“我吗?”晴明摊开手,“我没有缠绕因果。”
“我吗?”鵺昂起下巴,“因果缠不上我!”
“那就只有春晓了,”一目连说,“他最近得罪了谁?能和因果缠绕上?”
浅草的那间屋子,光线暗得像浸泡在陈年的茶水里。
福地樱痴坐在桌前,手指按着那张残破的纸片,手指没有移动,像一根钉在标本盒里的针,压着那只蝴蝶——或者说,压着那只蝴蝶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还活着······又失败了吗?”福地樱痴叹了口气,“可真难杀啊。”
他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不是风,不是光,是空间本身在颤抖,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的中心,一个旋涡缓缓成形。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内坍缩的,像一个看不见的巨口在缓慢地吞咽着这个房间的光线。
一只手从旋涡里伸出来。
还是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尖夹着一张卡片,递了过来。停顿了一下,手指一松,卡片从指尖飘落下来,掉在了书桌上。
然后那只手就打算缩回去。
福地樱痴看着那只手。
在那只手即将缩回去的一瞬,福地樱痴猛地一把钳制住了那只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快到旋涡还没来得及关闭,快到空气都来不及震颤。
“既然来了——”
福地樱痴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铁钳。
他猛地一拽。
那只手连同它的主人,像脱线的风筝一样,从旋涡里被拖拽出来。
“既然来了就多说两句吧,果戈里。”福地樱痴说。
像有人把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用力拔了出来。
一个白发白衣白披风的人被从那个漩涡里硬扯了出来。旋涡在那人出现的瞬间炸开,化作一圈圈混乱的涟漪四散。空间在颤抖,像一面被砸裂的镜子,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又缓缓愈合。
福地樱痴没有看那些裂缝。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果戈里站在这间房子里,踮着脚,脸上带着笑容——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抓住后反而觉得有趣的、像猫被拎住后颈时的笑。
果戈里。小丑。那个能在空间中自由穿行的、像幽灵一样的存在。此刻,他站在福地樱痴面前,手腕还被攥在那只布满硬茧的手里。
“福地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带着某种轻快的、像孩子恶作剧被当场抓获时的愉悦,“您这是……不太礼貌哦。”
福地樱痴咧着嘴,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微笑”,松开手,冷哼了一声,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果戈里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那张书桌上,那刚刚带来的卡片还躺在上面,他伸直了胳膊,指尖正好够得着那张卡片,他用两根手指的指尖灵巧的夹起卡片,向上一扬,使卡片在他指尖旋转,然后停在了指缝里上。
“上面不是都写了吗?”果戈里说。
“我要听你亲自说。”福地樱痴拖过了椅子,坐在房间中央。
“哦。”果戈里看了看卡片,顿了顿,弯下腰,凑近福地樱痴的耳边。“北山春晓被救了,被他背后的那个东西,那东西出现了,您可是驱赶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玩意儿啊!”
福地樱痴没有躲。他只是侧过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浅色的,透明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流动的水。
“那是什么东西?或者说,是谁??”他问。
“不知道。”果戈里直起身,收起了笑容,“我可不会留在那里自投罗网,当我看到那个东西从他身体里脱出来的时候,我就赶紧逃走了,我感觉到了,要是继续留在那里,我可能会死。”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看见?”福地樱痴咧了咧嘴,“废物!”
果戈里歪着脑袋拉了拉礼帽,吐出舌头,眼角杀意弥漫。
“既然你不敢对付他,那你就去帮我救一个人,”福地樱痴说,“乌鸦的琴酒在周口区,咒术高专也在那边,你给我想办法把琴酒救走。”
“我?”果戈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让我跟六眼争谁的速度快?”
“六眼估计顾不上琴酒,而琴酒还有用。”福地樱痴说,“朗姆都死了,我在那个组织力也不认识别的人,我还需要他们帮我的忙,你救了琴酒,算是我给他们的人情。”
“我救人,算你的人情?不愧是首领啊!”果戈里大笑。
“少废话,让你去就去!”
周口区的那个路口。
五条悟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裤子口袋里,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没有变化。但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来看,他在看。
六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夏油杰。
“好久不见!”夏油杰打了招呼,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张着,手的指尖,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极快地颤动着。单纯的、不受控制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颤动。
五条悟看着那根颤动的手指,整张脸的表情从“打量”变成“等待”。
他在等夏油杰说话。
“什么时候了?”夏油杰问。
“一年后,”五条悟说,说着歪了歪头:“姑且算是新世界到来了一半吧。”
夏油杰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那个笑容变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另一种笑。不是高专时代那个年轻人的笑了,是更后来的、在成为诅咒师之后偶尔还会浮现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点无奈,带着一点“你果然还是这样”的认命,带着一点被看穿了之后的、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释然的复杂。
“我没有吵。”夏油杰说。
“你反反复复的复活,吓了我好几次。”五条悟说。
“我就今天才看见你啊。”
“反正吓到我了。”
夏油杰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出声了。不是刚才那种从嘴角扩散到整张脸的笑容,是真的笑了出来——黑色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笑声。笑声不大,短促,只有两三声。但那是真的在笑。
“所以你就踢爆了她。”夏油杰说。
“她太吵了。”五条悟说,“一直在说一亿美金什么的。”
“一亿美金吗?那可是一笔大钱。”
“你又用不上。”
“我现在有身体了。”
“那也不是你的。”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看起来与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因术士死亡带来的滞涩感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增加。
“也是。”他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不是失落。是承认。
五条悟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终于抽出来了。那只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朝夏油杰的方向点了点。不是结印,不是攻击,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手势。就是随手点了点,像是在指一件东西。
“那个。”他说。
夏油杰低头看向他指向的地方,那是他的心脏——五条悟的手穿透过去的地方。
“还在。”夏油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