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赌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穹顶的水晶灯还亮着,但灯架歪了,三分之一的吊索已经断了,剩下的三分之二勉强拽着灯体,让它斜挂在穹顶正中央,像一颗被割断了半边、随时会坠落的巨大钻石。碎掉的那些吊灯碎片躺在十米下方的地毯上,和木屑、玻璃碴、赌桌的绒布碎片混在一起,在残存的灯光下星星点点的反光。
血、红酒、打翻的鱼子酱、被踩烂的雪茄、破碎的水晶碴、从墙壁上震落的石膏粉末——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地毯上,踩上去粗粝硌脚,像踩在一堆建筑废料上。
落地窗是定制尺寸的,每块玻璃高四米、宽两米,双层夹胶,中间充氩气,能扛住十二级台风。现在它破了大约三分之一。连同铝合金的框架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出去,把整扇窗户连根拔起。玻璃碎片没有留在室内,全部掉到了建筑外面。风从巨大的缺口里灌进来,把室内残存的气息——硝烟、血腥、雪茄、红酒、香水、恐惧蒸发之后的汗味——搅在一起,又抽了出去。
室内乱糟糟的,赌桌没有一张是立在原位的。一张张□□赌台侧翻在东墙下面,四条桌腿朝外,像许多被翻过来的大甲虫。轮盘赌台的情况更糟,巨大的转盘从基座上被整个掀掉了,滚到了吧台旁边,盘面上的数字格被砸出了几个凹坑,白色的陶瓷滚珠卡在凹坑里,像是眼眶里嵌着一颗眼球。
吧台是少数还留在原地的东西。因为它被钉死在地板上了。
吧台后面的酒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从中间被折成了两截。上半截向前倾倒,砸在吧台台面上,里面那些酒瓶在倾倒的瞬间从格子里滑出来,像一场小规模的、由玻璃和酒精组成的瀑布。威士忌的焦糖和橡木、干邑的花果和皮革、伏特加的纯粹酒精的辛辣、金酒的杜松子香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在破损的窗户灌进来的风里被搅匀,变成一种奇怪的、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混合气息。幸存的那几瓶歪斜在格子里,酒液从裂开的瓶身缓缓地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洇湿的地毯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带着粘稠感的声响。那是整座赌场里除了风声外,唯一还在持续的声音。
那些日夜在这里花天酒地、一掷千金的富豪们,都已经不在了。
吧台前面的高脚凳混乱的倒在地上,一件被遗忘的西装外套压在下面,深灰色的羊毛面料,领口内侧绣着主人的姓名缩写,主人走得太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赌场入口处的衣帽间柜台后,挂着一整排没被取走的衣物。貂皮大衣、羊绒围巾、一顶黑色的软呢帽、一把伞柄雕成鹰头形状的雨伞。这些东西的主人走得比那个忘记西装外套的人更急,急到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一片狼藉中唯一幸免于难的是一张沙发,不是因为它有多坚固,是因为它恰好位于战斗的盲区。这是一张给贵人带来的仆从休息的长沙发,深绿色的丝绒面,靠背和座垫上绣着菱形的绗缝格纹,扶手的弧度是按照人体手臂最舒适的搁放角度设计的,一次可以容纳八到十个人坐在上面休息,现在它摆在赌场最中央。
中岛敦抓着西格玛待在这张沙发上。
西格玛是坐在沙发上的,中岛敦站在沙发后边,西格玛的右肩膀被中岛敦按住之后,他整个人都被按在了沙发上,动惮不得。
西格玛的眼睛没有看中岛敦,他看的是太宰治。
太宰治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两条腿盘着,膝盖上摊着一摞文件,左手举着三张不同页码的纸,右手的食指在地摊上一张表格的某一栏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他周围的地毯上铺满了被他翻过的纸张,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单独平铺,有的被他揉成一团丢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捡回来展平重新看。纸张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大约一米半的圆形区域,像是一个用信息碎片筑成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图案的巢穴。
他的嘴一直在动。不是自言自语,是在和文件对话。
“不对。”
“这个日期不对。”
“这个数字被涂改过,涂改之前的笔迹——不对,不是涂改,是从上一页洇下来的,被涂改的是上一页。”
“这份合同的签名和那份备忘录的签名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印章是同一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不,没有意思,这完全没有意思,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不可能是真的。”
“但如果是呢?”
“但如果不是呢?”
太宰治盯着手里的纸,脑子都快转成麻花了,却还是觉得仿佛不太够用。
他看着手里那张纸,那张纸上是一份从暗网上拼接出来的资料,属于某个价值一亿美金的人。
从最开始他在东京送外卖,到他突然在社会层面上失去踪迹,到他忽然以一个积淀深厚的形象出现在了练马区某条街道上,再到横滨奇迹乐园,再到朗姆庄园。
各种信息凌乱的堆砌在纸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反复涂改了好几层,涂到某些地方的纸张的纤维都被墨水的溶剂浸透了。涂掉之后,有人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话:
“他控制着黑暗,一直在跟踪我,他必定想要阻止我。”
这句话的笔迹明显区别其他的文字。
原情报清单是工整的印刷体,每一个字母的大小和间距都几乎相同。涂改上去的那些是用工整的手写体写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整齐划一的浅辙,可是最后这句话是凌乱的钢笔草书,笔压很重,凹槽深陷。
太宰治盯着那行字,他隐约发现他之前想不通的那些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控制着黑暗。”知名不具的某人在这张纸上这么写着。
北山春晓控制着黑暗。
黑暗?黑色?
北山春晓才是黑色?那么灰色和白色是谁?
太宰治拿着情报的手有些颤抖: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找错了?在奇迹乐园,对方只是说黑白灰,但没说黑白灰就是三刻构想吧?
所谓黑色代表什么、白色代表什么、灰色代表什么······是伊东末彦说的,因为太过合理,他们没怎么思考就接受了,如果那都是伊东末彦瞎猜的呢?
太宰治抬起头,看着西格玛。
“西格玛阁下。”他说。
西格玛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说,”太宰治把手里那张货运清单翻过来,让西格玛看见背面那个被墨水浸透的涂黑痕迹,“那天晚上,福地樱痴找组织,是为了什么?”
西格玛看着那张纸。涂黑的地方像一块巨大的墨渍,笔尖刺穿纤维的力度,像有人在那张纸上捅了一刀。他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宰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张纸翻回去,低头看着那行凌乱的钢笔草书。笔压很重,凹槽深陷,像是有人用指甲把每一个字刻进了纸里——“他控制着黑暗,一直在跟踪我,他必定想要阻止我。”
“福地樱痴找组织是为了什么?为了组织能做到的事情。”太宰治脸色阴沉的看着西格玛,“联系一下他现在的情况——被停职,写检讨,边缘化,未来无望。这种情况下乌鸦组织能帮他做什么?我虽然不愿意以一个蠢货的思维来揣测他,但想想他的人类军,我忽然感觉不能对他的想法抱有太高端的指望。”
西格玛全身都颤抖起来,十分愤怒的样子。
“他是不是还以为他能继续当救世主?”太宰治冷冷的说,“拥匪自重这种事做一次就够恶心的了,他居然还以为能来第二次而不被人发现?”
他停了一下,不是卖关子,是他自己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结论太荒谬了,需要再确认一遍。
“乌鸦组织能帮他把人类军计划重新翻出来吗?”太宰治问。
他看着西格玛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个答案。或者找到一个“你在开玩笑吧”的信号。
他没有找到。
西格玛的眼睛是浅色的,在赌场倾斜的水晶灯照耀下,瞳孔的颜色介于灰色和极淡的琥珀色之间。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痕迹,没有说谎的痕迹,甚至没有犹豫的痕迹。只有一种······哦,那种被拆穿了的、惶恐的愤怒。
太宰治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关于福地樱痴的,不是关于人类军计划的,不是关于某场有可能到来的无差别大范围袭击的任何战术细节的。
只是一个极其简单、极其直接、极其不符合太宰治平时思维方式的想法——他差一点就把某个问候从嘴里冲出来了。
他把它咬住了。
那个问候在他舌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被他咽回去。但它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表情——一个极其短暂的、像是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的表情。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调动了这么多的人,设计了这么复杂的布局——就是为了把一个已经被证明过行不通的计划,原封不动地再执行一遍?
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觉得上一次失败的经验值得稍微参考一下吗?
你不觉得——太宰治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改了三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不客气。
但他没有说出来。
“组织要帮你们翻出人类军计划,前提首先要进行一场无差别大范围袭击,袭击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太宰治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专业一些,防止不小心讽刺出来。
西格玛咬着唇一声不吭,转移了视线,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执行你们的计划,至少需要一些工具,乌鸦组织不可能免费帮忙,而你们不太可能拿得出太多的报酬,所以,工具是你们自己准备的,甚至之行也有可能使自己准备的,乌鸦组织是辅助执行,帮你们避过军警和异能特务科的耳目······执行大范围无差别袭击的工具就在这里吧?”
西格玛眼皮一跳。
太宰治瞟了他一眼,对中岛敦道:“找一下,看看是什么东西?”
“不用麻烦了。”一个声音从赌博大厅的门外传来。
室内的三人一起看了过去。
中原中也正走过那扇被从合页上扯下来的赌场大门。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他在任何地方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皮鞋的鞋底踩在碎玻璃和木屑上,发出细密的、被碾碎的声音。他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一如既往的凌厉,仿若闲庭信步。后边跟着芥川用罗生门拖着一个箱子。
“看来,工具,找到了。”太宰看着中原中也像巡视领地一样在废墟中漫步,看着高傲的重力使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情报上,落在那个被黑色记号笔涂掉又被重新填上的那句话上。
“可能是吧,”中原中也走近了他们,站在太宰身侧正对着西格玛,他的站姿不是放松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左手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张。“天空赌场储藏了大量的这东西,除了这个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能被称作‘武器’或‘工具’的东西了,但具体怎么用,我不是很清楚。”
芥川龙之介用罗生门将箱子放在了众人眼前,打开了箱子。
满满一箱的硬币从中倾泻出来,流淌在了地毯上,堆了井盖大小的一堆。
“硬币?”太宰治看着从箱子里倒出来的东西。
“炸`弹。”中原中也说。“这箱是日元硬币,还有英镑、美分等二十几个国家的硬币,最少还有几千箱。”
太宰治掂起一枚硬币炸弹,举起来端详。
“看出什么了?”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不是不关心,是已经习惯了太宰治在这种时候必然会给出一个答案。
“是要袭击金融机构吗?”太宰问,“我想想······是想通过袭击金融机构在精英群体中引起恐慌,以前,福地先生尚且还风光无限的时候,最支持他的就是这群中产以上、豪门未满的精英群体了,所以,如果他们遇到了袭击,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曾经最了解的异能集团‘猎犬’和福地樱痴。”
西格玛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中岛敦都没有察觉。但太宰治察觉了。
“恰到好处的拯救能让精英群体重新信任福地樱痴,毕竟,拥匪自重这种特质,最能理解的就是金融精英了,毕竟都是一样的思维方式······”太宰治沉思,“但是敌人是谁?就像电子游戏,这种袭击不可能没有一个最终BOSS,否则福地樱痴对世界的拯救就不能完成,精英阶层就不会对他有足够信任,他的王者归来的就会失败。乌鸦组织一直以来都是低调隐藏,绝对不做太招摇的生意,这种袭击绝对是他们的忌讳,乌鸦组织不是BOSS,那谁是?”
在一切开始的地方,浅草那栋被烧毁的一户建民居孤零零的停留在那里,焦黑的窗户边听着额一直乌鸦,嘶哑的叫了两声,飞了起来,在荒废的院子和邻居的房子间慌不择路的乱窜,不小心撞到了邻居半开的窗户上,让白色的窗帘剧烈摆动了一下。
从窗帘的缝隙里,一个中年人正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根复古的羽毛笔,在全神贯注的写着什么。
那是一张大约有一本书那么大的纸张,下半截看起来像是被撕掉了一点儿,从最上面开始,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细小的字。
【他又失败了,他想要抓住目标,但总是失败,每次在关键时刻,他就会放弃使用最大武力,小心的想要活捉目标。也许是他太过谨慎吧,每一次,每一次,他总是下意识的当心重伤了目标,总是会慢上一步,于是他的目标总是逃走了。】
【他来了帮手,但是,帮手不一定会真心帮助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他的帮手也不例外,他的帮手总是在帮助他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阻止他达成目标,于是,目标又跑了,他又失败了。】
【他有两个帮手了,两个帮手会不会成功?不,不会的,就像上面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两个帮手都有自己的想法,就像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他们聚在一起,非常不幸的增加了失败的几率。】
羽毛笔在上面奋笔疾书,尽量把字写的小一些,不浪费一丁点儿地方。
【他本人安全吗?并不,他的敌人发布了悬赏,让我想想,他的敌人能掏出的最大的悬赏金,一亿美金吧,一亿美金的悬赏让看到悬赏令的人蜂拥而至,他将陷入巨大的危机。】
福地樱痴凝视着写完的字,烛台的火光在他旁边跳动了一下,烛芯爆出细小的火花。
忽然他面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一个带着白手套的手从扭曲的旋涡里抻出来,放下一张卡片就缩回去了。
福地樱痴拿起卡片,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
“暗网上的假消息,说目标在周户区,赏金猎人都过去了,但实际上他在白山山脚下。对了,琴酒君在周户区,被人当成目标了。”
福地樱痴把卡片放在了书桌角落的盒子里,那里已经放了好几张同样的卡片了,他重新拿起羽毛笔,看着手下的纸片,思考了一下,试探的写到:
【有人发现了暗网上的消息是假的,赏金猎人在白山找到了他,他们围攻他,其中最强大的那个赏金猎人杀死了他】
还未写完,白纸上冒出了滋滋的白烟,他刚写下的字在白烟中被腐蚀,消失了。纸上只剩下了“有人发现了暗网上的消息是假的”
福地樱痴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不能直接写死人,也不能写不符合事务正常发展规律的话。可以扭曲人的认识,但不能把精密的计划强行塞进笨蛋的脑子,也不能直接操纵他们做所有的事情,只能通过扭曲认知来引导他们做出······以他们的认知和性格本来就会做的事情。”
“离横滨越远,能力就越小,‘书’,果然既强大又苛刻啊。”福地樱痴看着这张纸:“要是在横滨就好了,可惜······他在横滨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存在,等我知道了他,他已经离开横滨了。”
福地樱痴心痛的看着“书”的残页,估算着剩下的纸能写多少字,然后小心的将羽毛笔放了上去,继续写到:
【来到周户区的不止有赏金猎人,还有情报贩子,他发现目标不在周户区,他偶遇了几位强大的赏金猎人,与这些赏金猎人达成合作,赏金猎人最终得到了目标的地址,从白山开始,赏金猎人不断的与他相遇,并且他们都对他发动了攻击,而他因为心里有太多的事情,各种担心和遗憾······没有人会没有担心和遗憾,他也不例外,于是他必然会在战斗中因此受到干扰。】
白山山下,伏黑甚尔消失在了原地。
路面上的灰尘甚至没有扬起——他消失的速度比灰尘被扰动之后升起的速度更快,快到那些极轻极小的颗粒还没来得及感知到有人从它们上方离开,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