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安室透的侧脸,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从一开始就压在心里、压了一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那个问题。
“安室先生。”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百鬼茶釜……到底是什么?”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
“一口锅。”他说。
“百鬼茶釜,是制造长生不老药原料不可或缺的工具。”琴酒说。
黄昏的光从林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保时捷的引擎盖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山路蜿蜒,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杉木林,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穹顶,偶尔有鸟从枝头惊起,扑棱棱地飞过挡风玻璃。车窗开着,山风不停地灌进来,把琴酒的烟吹得七零八落。
他夹着那根点燃的香烟,手指搁在窗沿上,烟灰被风卷走,落在身后的暮色里。烟雾在他唇边升起,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气流撕碎,消散在风里。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一只在暮色中眨眼的萤火虫。
伏特加的呼吸都快屏住了。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长生不老药。这三个字在组织里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贝尔摩德那张永远不会老去的脸,意味着那些躺在实验室里、被反复注射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试验品,意味着超长待机的BOSS,意味着AS3577。
“长生……不老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砂纸擦过喉咙,“就是贝尔摩德那种?”
“是。当然,现在组织还没有研究出完美的长生不老药。贝尔摩德不过是一个意外,还不怎么完美。”琴酒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烟灰在空中打了个旋,被风卷走。“她至少告诉我们,研究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暮色中明灭,照亮了他半张脸,烟雾从他唇间溢出,在风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的雾。
伏特加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贝尔摩德那张永远精致的脸,想起那些关于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言——她从不变老,从不生病,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她的真实年龄。组织里的人叫她“那个不死身的女人”,有人当它是玩笑,有人当它是传说,有人当它是用来吓唬新人的都市怪谈。但伏特加知道,那不是玩笑,不是传说,不是怪谈。贝尔摩德是真的不会老。
“那怪BOSS会开出一亿美金天价······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一亿美金就能干掉那个人,也是十分划算的。”伏特加小心的说。
琴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杉木林上,落在那条蜿蜒着伸向远方的山路上,落在那片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天际线上。
伏特加小心翼翼地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想起如月车站那毁天灭地的战斗——那根本不像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用力。
“大哥,”他的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要怎么才能把百鬼茶釜从那个人手上拿回来?”
琴酒再次吸了口烟,陷入了沉默。车厢里只有风的声音和林叶的沙沙声。烟头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像一个微型的、即将熄灭的信号灯。
“所以,”伏特加的声音更低了,“是不是最好不动用武力比较好?谈判什么的?或者,盗窃之类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者,别的办法?”
琴酒夹着那根烟,盯着指间明灭的火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伏特加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些东西——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尽头”的东西。
“还不知道他拿走百鬼茶釜是为了什么。”琴酒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清楚他的目的。谈判很不现实。”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弹出窗外。烟蒂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溅起一丛细小的火星,然后熄灭了。
保时捷继续向前驶去,尾灯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身后,那片被点燃的烟灰还在风中打着旋,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周户区边缘的一个酒吧里,贝尔摩德弹了一下烟灰,猩红的烟蒂从她指尖跌落,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你问目的?”她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在她那张永远精致、永远看不出年龄的脸上缭绕,“百鬼茶釜这样神奇的东西,想得到它还需要额外的目的吗?”
她的神色莫名的乐了一下,像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时的敷衍——嘴角弯着,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某种被岁月磨得锃亮的、看穿一切的无聊。
阿夸维特在对面坐下,翘起腿,姿态舒展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酝酿什么。
“NO,NO,NO——”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贝尔摩德面前晃了晃,那根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个钢琴家的手。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眼睛亮着某种属于情报贩子的、特有的、闻到猎物气味时的光,“别糊弄我,苦艾酒。”
他把手指收回来,拢起额前的碎发。
“我的情报——也是顶级的。”
“哦?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贝尔摩德歪着头看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般的光。不是好奇,是兴趣——那种在漫长的、无聊的、日复一日的时光里,终于找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兴趣。
阿夸维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像一个即将分享秘密的孩子。
“贝尔摩德,你和琴酒在朗姆庄园说的话,朗姆已经上传情报部门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所以,能从情报部门拿到东西的人,都已经知道你们在忌惮什么了。比如那个自称安倍晴明的家伙,一亿美金悬赏令的目标。”
“令人头痛。”贝尔摩德说。
阿夸维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话说回来——”他拖长了调子,像在铺陈一个更大的伏笔,“不管安倍晴明是真是假,你和琴酒亲眼目睹、朗姆用生命盖章认证的战斗力——都是真的。”
贝尔摩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他就只能是神秘侧比较顶尖的存在之一了。”阿夸维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看某个看不见的星辰,“贝尔摩德,在我的故乡,也是有同样的物种存在的。他们之间也许千差万别,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收回目光,看着贝尔摩德的眼睛,“悠久的生命。”
“对这种存在来说,百鬼茶釜造出来的、不成功的续命药,并没有什么价值。”他看着贝尔摩德,看着她慢慢收起了笑容。那张永远精致的、永远不会老去的脸上,终于有了凝重和警惕,是某种被触及核心后的本能反应。
“所以——”阿夸维特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百鬼茶釜必然有其他功能,才能被他觊觎。”
贝尔摩德伸出手,慢慢地撩耳边的金发。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金发从她指间滑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你说的别的功能,我并不清楚。我所知道的百鬼茶釜——就是用来熬煮百鬼的。”
阿夸维特紧紧盯着她,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犬。“熬煮百鬼?”
“BOSS的续命药里,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成分。制作方法是——把妖怪扔进百鬼茶釜里面熬煮。”贝尔摩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熬出来一种极为细小的、白色粉末状的晶体。”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空气里的某个虚无的点上,“我个人认为,那是妖怪漫长的寿命被熬煮出来了。百鬼茶釜的功能,就是提炼出寿命的结晶。”
阿夸维特的身体前倾,那双浅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功能了?”
贝尔摩德摇了摇头。“我问过BOSS,他们并没有发现过别的功能。”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倦怠还是无奈的东西,“百鬼茶釜是BOSS祖上传下来的,他们没少试探这东西。上百年的时间探索出来的——如果有别的功能,BOSS的家族不可能没发现。”
阿夸维特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贝尔摩德又吸了一口烟,长得窗外的夜色又浓了一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轻佻,只有一种被反复咀嚼后的了然。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坏消息。”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百鬼茶釜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功能,那就说明——对安倍晴明来说,它并不是必需品。如果我们打不过他,完全可以通过谈判——”
他顿了顿,看着贝尔摩德的眼睛。
“——把东西交换过来。”
贝尔摩德的手指停在耳畔,金发从她指间滑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当然知道。”阿夸维特笑了。那笑容格外的凶残,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倒映着他那半张被阴影遮住的脸。“听说那个人想要琴酒?那就给他啊。”
贝尔摩德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空气像被抽走了温度,连灯光都暗了一分。“BOSS不会同意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重得多。
阿夸维特的笑容没有收,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精美的、但不知道该怎么用的瓷器。
“如果是你——”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BOSS确实不会同意。”
他的笑容加深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贝尔摩德面无表情的脸。
“但琴酒?”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颗硬糖,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咧嘴笑了笑,“他和百鬼茶釜——孰轻孰重?”
贝尔摩德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空中赌场的废墟里,风从破碎的穹顶灌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片和灰尘。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赌桌和装饰已经变成了满地的碎木烂铁,在满地破烂中,一个三足的青铜茶釜正放在地上。
太宰治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那个锅,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中岛敦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了看太宰治,又看了看那个锅,又看了看太宰治。脚步慢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太宰先生,你盯着这个锅看了快一个小时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在看什么?”
太宰治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然钉在那个青铜釜上,像在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在等待井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我在观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所剩无几的——”他顿了顿,“寿命。”
中岛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我是不是听错了”和“太宰先生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之间的茫然:“……哈?”
太宰治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青铜釜的腹壁。
嗡——
低沉的回响在空旷的赌场里荡开,像一声古老的叹息。
“太宰!”中原中也的声音从赌场另一头炸过来,像一颗被甩出去的炸弹,“能不能来干点活儿!”
太宰治的食指还在青铜釜上,被这声吼震得缩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那种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的、迷蒙的、不知今夕何夕的表情。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左边的墙壁碎了一半,右边的柱子歪了,头顶的穹顶破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干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什么活儿需要做的吗?”
中也站在一堆翻倒的赌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忍你很久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福地樱痴还不知道在干什么,你一点都不着急?”
太宰治歪着头想了想,又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像终于想起来这回事。
“急什么?”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从西格玛交代的情况来看,福地樱痴一个人是做不到太多事情的。而目前,他唯一的帮手——”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就是那群乌鸦。”
“不是老鼠吗?”中也走过来,脚步带着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没散尽的杀气。
太宰治的食指停在空中。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收回来,挠了挠那头本来就乱得像鸟窝的头发。“老鼠啊——”他拖长了调子,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已经忘了大半剧情的电影,“我估计错了。我以为老鼠是他的帮手,但实际上……只是爪牙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中也,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淡然的凉薄。“可怜的老鼠,他甚至跟福地樱痴都不是平等的。”
中也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这次不是因为烦躁,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拼图终于找到了关键的一块,咔嗒一声落了进去,然后整个画面都变了。
“你是说……”他走过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福地樱痴,是天人五衰的一员?”
太宰治看着他,那双鸢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震惊——不是对福地樱痴身份的震惊,是对中也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的震惊。
“你才发现吗?”他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期末考试后看到学生交白卷时的那种难以置信,“你才发现?我一直以为你知道?我以为我们心照不宣?”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中也,你让我好失望。”
中也额头上那条青筋又跳了一下。
太宰治迅速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弹了弹青铜釜的边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说起来这个东西啊——”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也是意外来的。最开始我们追踪北山,是因为怀疑他可能死了,或者招惹了什么怪物被怪物控制了。为了横滨的和平——”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才一路追到这里的。”
他的手指在青铜釜的边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但现在看来,福地樱痴才是横滨和平的绊脚石。而北山呢……”他抬起头,看着穹顶那个破洞,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充其量不过是个报丧的。”
中也站在旁边,盯着太宰治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那个青铜釜。它静静地坐在地上,三足稳如磐石,釜身上那些斑驳的铜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张长满了老年斑的、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
“西格玛说他一路追着福地樱痴……”中也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觉得是真的吗?”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食指,再次弹了一下青铜釜——“嗡——”那声回响比刚才更长、更沉,像一口钟在深夜里被敲响,余音在空旷的赌场里荡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我?”他终于开口了,目光还钉在那个青铜釜上,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要说他一直盯着福地樱痴,也不现实。可要说是巧合——”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未免也太巧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