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节哀,圭圆小姐。”男人说着,将手中的木质盒递给眼前这个刚丧失至亲的少女,“我对圭圆先生的遭遇深感同情。”
今日清晨难得没有下雪,雾青色的天空也少有浮云漂泊,冬日中略显清冷的阳光在大地上洒下一片金光,也笼罩住了方经受家庭巨变的、头上缠着纱布的圭圆千佳。
圭圆千佳沉默地接过,朝男人鞠了一躬后,原路返回圭圆家。
她一进门,便看见了在玄关处静静等待的不死川弥生。
弥生已然换了一身衣服,将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头、脸颊、手心、腹部等各处的伤口都已处理,缠上了雪白的绷带和纱布,但她那一头微卷的白发有些明显的一长一短,看上去跟狗啃过一样——那是当时弥生自己用柴刀砍掉的。
见圭圆千佳归来,弥生忍着身体传来的密密麻麻的钝痛,向前走了几步。
凉风从打开的门扉中习习吹进,气味是苦涩的。
风带来了千佳姐的悲戚。
弥生无言地看着圭圆千佳。
昨晚过后,她对风的感知好像变得更为灵敏了,能够理解其中蕴含的讯息与情感。所以此刻,她能感觉到圭圆千佳的痛苦与迷茫。
三月也异于往常吵闹的作风,十分安静地跟在弥生身边,整个风带着慰藉的意味,十分轻和地包裹住初见死亡的两人。
“……我等会就要离开井芽镇了。”圭圆千佳开口说。
她垂着眼眸,指尖不停摩挲着盒子上的花纹:“我得把爷爷带回去才行……回到家乡,一直是爷爷的心愿……”
圭圆千佳又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弥生看着千佳手上拿着的骨灰盒,风中酸涩的气味吹入她体内,似乎感染了她,她感觉内心有无数泛酸的泡泡涌上破裂,令心脏不自觉抽痛。
她抿紧嘴,点头:“我知道的。”
返乡的行李早已被收拾好,规整地堆放在玄关。
圭圆千佳将装有圭圆宏也骨灰的木盒安放好。然后,她转头盯着弥生长短不一的头发,看了一会,略微歪头,轻声说:“弥生,我帮你剪一下头发吧。”
在弥生点头答应后,她轻车熟路地从已经整理好的行李中取出工具。
白发随着剪子闭合的“咔嚓”声缓缓落下。圭圆千佳眼神专注,动作轻柔。弥生能感觉到梳子从发根顺到发尾,也能感觉到些许微小的碎发粘在脖颈处,带来有些刺刺的触感。
“爷爷说,让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圭圆千佳动作不停,神情也无丝毫变化,“他说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不要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做我自己就好了。”
“对不起,千佳,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的期望不应该成为拴住你梦想的牢笼——他竟是这样说的。”她叹息般说道,“我的爷爷,那个固执、嘴硬,曾不信邪地不停教授我木工技艺的老人……”
“——他最后说出的,竟然是抱歉啊……”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像飘落在地上的羽毛。
不死川弥生听罢,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沉默以对。
于是剪子闭合的声音成为了这安静的氛围中唯一的声音。她的白发被剪断,纷扬落下。
“嗯,大功告成!”
圭圆千佳放下剪刀和梳子,将镜子凑到弥生眼前,笑道:“怎么样,看起来不错吧?”
弥生眨眨眼,看着镜中因短发而更显精神的自己,点头同意:“嗯,谢谢千佳姐。”
圭圆千佳看着她笑,然而嘴角的笑容却逐渐收敛。她忽然抱住她。
“交给你了……”她轻声说。
弥生清楚她的意思,垂眸回应了她的拥抱:“交给我吧。”
“我不会让老师的期望落空的。”她如此立誓。
随后空气便陷入一阵的沉默。弥生能感觉到肩头有一瞬的滚烫,但转瞬即逝,仿若幻觉。
圭圆千佳很快直起身子,恢复了如往常般的笑容:“嗯,好了,时间差不多到了,约好的搬运师傅也快到了。”
“再见了,弥生。要记得常给我写信哦。”最后已经坐上马车准备前往车站的圭圆千佳朝着弥生挥手,笑眯眯地道别。
“我会的,千佳姐。一路顺风。”弥生也跟着挥手道别。
「离开了呢。」三月感叹。
「……是啊,离开了呢。」弥生喃喃。
她带着老师的骨灰一起,离开了她一直生活的井芽镇,去追寻故乡的痕迹。
冷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弥生将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化作一片水雾。
她艰难地挪动步子,将圭圆家的门扉锁好,转身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高田先生?”她有些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