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烟得了旨意,连夜整备行装。到了上官府,早有内侍随行递过旨意,管家恭敬迎她入府。上官老夫人卧病在床,面色蜡黄,气息虚浮,见了胡玉烟,只是费力动了动眼皮,嘴唇翕动却无声。
下人说着客气话,胡玉烟点了点头,自此便在上官府住下,每日晨昏不辍,为上官老夫人擦洗喂药,细细照料病体。
不像高皇后那般刻意折辱人,上官老夫人病得极重,形容枯槁,气若游丝。
她俯身为上官老夫人拭去额头冷汗,神情忧色,耳边却只是听着大夫低声诊脉,心中却翻涌着不该有的念头——病重些,再病重些,最好上官府上下,一夜之间尽数暴毙。
“娘娘?”嬷嬷将药碗递至她手边,打断了她纷乱的心思。
她身子一颤,轻声应着,试了试药温,将药一口口喂入病人唇中。
上官老夫人望着她,竟还勉力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她垂眸避开那目光,只当未见。
在这里伺候仇人的老母,却连自己阿娘病故都不能出宫探望,她唇角不动,心神却早已扯裂。
可她又能怎样?
她去佛堂上香,嘴上念着经文,叩头祝祷时却祈愿着上官老夫人暴亡。她去厨房查看查看膳食,却臆想着自己能大起胆子往里面撒一把砒霜。她将自己的满腔恨意都倾注在这个行将就木的的老妇人身上,恨她为何为母不教,生养出上官楚那般的大佞臣。
可惜老天爷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上好的灵药一一喂下去,上官老夫人的病却是渐渐好转。
最终胡玉烟淡淡道了声好,在通传的下人走后扯断了手里的佛珠。
离开上官府的前一日,胡玉烟求了旨意,前往京郊王府探望赵长昭与赵长昕两位皇子。
王府门前,胡玉烟乘车而至,随行的内侍亮出腰牌,那守门的小厮却支支吾吾不愿开门。
她本意只为拜访,但见此人言辞躲闪便觉有异。一番纠缠,小厮无奈,只得打开侧门将人请入。
她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府中死气沉沉,仿佛久无人迹。地面干裂,院中落叶积了一层,风一吹便卷起尘土。连小花圃都枯萎无水,仿佛这不是皇子府邸,而是哪处废院。
“十三殿下在哪?”她问。
小厮眼神游移,只道:“殿下顽劣,近日被管教,关在偏房反省……”
“带我去。”胡玉烟一字一顿。
最终,一行人穿过数重曲廊,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矮屋前。
门板粗陋,窗户封死,像是囚牢。
她唤了一声:“殿下?”
屋内无声,只有一点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什么在摇晃。
她再喊,仍无人应答。怒火猛地涌上来,她命人将门一脚踹开。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污秽扑面而来,屋内一片昏暗,赵长昭赤着双足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仿佛做梦般抬起头,突然的光亮让他很不适应。
他眼中涣散,唇角干裂,正见到一个女子背光而立,喃喃道:“……救命,我知错了。”
片刻后待看清了来人,赵长昭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朝胡玉烟扑去,“阿嫂——”
胡玉烟心头一震,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他骨节突兀,已瘦得脱了形。
赵长昭却只是攥住她的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阿昕……救阿昕……”
胡玉烟猛然看去,才发觉屋子的另一角还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赵长昕。
他伏在墙边,小小的身体早已没了温度,唇边结着血痕,眼睛却还睁着,仿佛死前仍在盼望有人来救他。
胡玉烟眼前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只说两位殿下被软禁在京郊王府,想不到竟被下人苛待至此!若是她不曾来看,他兄弟二人只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僵着手将赵长昭揽进怀里柔声安慰,“秀郎莫怕……”
一个上了年纪的下人匆匆而至,满脸堆笑地俯身作揖。
“淑妃娘娘大驾,小的有失远迎。”
胡玉烟眼圈通红,胸腔里满是怒火却无处宣泄。如今江山尚姓赵,上官楚竟已迫不及待,连孩童性命也不肯放过!
她心头怒极,扬手便要甩那人一巴掌,却被他抬臂拦下。
“娘娘息怒。”
胡玉烟怒急,呵斥道:“十四殿下赵长昕,年仅七岁,被囚于王府,活活饿死!王府下人苛待成性,奉命行凶,幕后主使是——”
那管事却语气平静,如同早备说辞,“娘娘慎言。小殿下顽劣,我们不过是奉旨管教。他病弱多日,是病逝非饿死,下人照料不周,自当受罚。”
胡玉烟气得发颤,“我这就去敲登闻鼓,将上官楚的丑事告知天下!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管事嘴角微翘,低声提醒:“上官将军此刻正在前线主谈,若功成,那可是定国之勋。娘娘还是掂量掂量,不要因一时冲动,反害了旁人性命。”
说着,他的目光面带挑衅地在二人间流转。
胡玉烟眸色冰寒,“你在威胁我?”
那人垂首作揖,语气却依旧淡然:“小的哪敢。”
二人僵持着,赵长昭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胡玉烟突然觉得自心底升起了一股无力感,她方才的强势伪装纷纷碎裂剥落。
天边隐约响了几声闷雷,似要下场大雨。
胡玉烟抗了旨没有按时回宫,只让人带了一份奏书回去交给赵长曙。
第二日一早,赵长昭跟着胡玉烟上了马车,一路昏沉,始终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攀住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