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他简短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不用做铺垫。”
周定梧无奈一笑:“今天带你出来只是想带你吃点东西。”
孟仪衡认真地盯着他,片刻,知道对方可能确实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他没有耐心再等待周定梧未知的提问了,索性速战速决吧。
“平安结、逃课、沧央江……还有炼丹,你想知道什么?”他仰头把粥喝完,推着空碗到对面,用眼神示意对方铺垫也已经解决。
周定梧轻声说“好吧”,挑了一个比较温和的问题:“你了解云之舟的典籍,是真的有兴趣,还是单纯为了伯母?”
孟仪衡如实答:“为母亲。”
“七年前我走,我父亲还有没有为难过你?伯父责罚你了吗?”
“他把你们家祖传那花瓶砸了,孟光延后来还去九步洲给他找了个替代——他没为难我,气成那样了也没跟我说什么重话。孟光延就……罚我禁足一个月,这也没什么,禁足结束了我也足不出户。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那年,我想去看你,周伯父说,你被二步洲的师父关在一个封闭乾坤里养内炁,不能打开,只能通过他和一个小徒弟传话,我……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想被他们看。”孟仪衡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都拘谨了,周定梧想,如果是小时候他难为情,一定已经跳到自己面前撒娇说不要再讲了。
“我不知道,你会走那么久。”
“周定梧今年过年会回来吗?”孟仪衡在尧赠云的房间里支支吾吾了一整天,尧赠云终于拆穿他让他直说,他才憋出一句。
尧赠云听完,无奈地把他抱起在怀里:“阿衡,定梧归期不定,今年肯定是回不来的。你父亲前几日还坐舟去看望,只留下了些东西就又回来了,定梧现在还在封闭养伤呢。”
孟仪衡点点头,从尧赠云怀中跳下去,说自己先去休息了。
那夜,他一个人跑去了沧央江,路上不停地端详着手腕上的平安结。
春天时,广庭仙官下界送福钟。那时候孟仪衡年纪还小,轮不上。春末他生辰,周定梧把这平安结送给他,说自己请教了仙官,把体内的内炁抽出一缕放了进去,日后自己遇到危险,他可以立刻感应到。
他以为周定梧最多一年就会养好伤,他很想念周定梧,因为无助时第一个想要求助的就是他,哪怕如今的无助也是因他而起。
他知道自己犯了很大的错,可其实没什么人追究他,所有人只是不停地告诉他,他还小,乖乖在家听话就好了,大人来解决。
沧央江的风很大,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很偏僻的江段,似乎离江水很近,巨大的浪花拍岸声震动耳膜,让孟仪衡陷入更为具体的失声与无助之中。
他把平安结摘下来,一个人坐在江边发呆,一个不留神,那平安结竟然脱手了。他赶忙探身去抓,就这样失足坠落。
轰然砸向观景台时,他除了脑袋里的嗡鸣声,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会不会被周定梧感应到。他紧紧攥着那绳结,没敢动弹,在紧张的等待里,不停地仰着脖子向岸上看。他很害怕又影响到那个人,可好像又在期待。
不过他没清醒多久,就疼晕了。
第二年,第三年,他都问过同一个问题。一直相同的答案变成一记又一记重锤,试探般在他头顶砸着,孟仪衡不再跟周巍转述那些很礼貌的关切到周定梧那里。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做好周定梧在二步洲数以年计的养伤过程,只有孟仪衡没有。
他终于接受自己亲手把周定梧推出了他最依赖对方的年纪,他看到炼丹相关的文字就会心慌气短,和孟光延嫌隙屡增,也找不到任何方式正视自己,硬要说,母亲尧赠云可能是他唯一的心安之处。
周定梧离开的第四年,他去躬海上学,听了许多课,可好像再也找不到更感兴趣的事,许多讲师因为孟光延的身份总会把他揪起来提问,他总是不会。就这样因为态度不端正,他被众多讲师请了家长,他想,既如此,索性随意一些,不久后孟光延就给他定了规矩,他开始以十天为单位凑学分,之后风平浪静。
第五年,他开始刻意不再过问周定梧,或许是为了寻找某种成长。孟光延对于他的容忍也屡屡达到极限,每每出关,都能给他找些大麻烦,祠堂一日游是家常便饭。
第六年,第七年,来回市的叔婶喜欢他嘴甜活泼,书堂里的同学也乐意与他一起,他游刃有余讨尽了所有人欢心,唯独漏了一个爹。不过他没难为自己,这个长大他终于满意。
直到眼前的人回来。
孟仪衡轻咳一声,为自己方才有些失落的一句话找补:“还有要问的吗?”
青山突然走过来,随后的小二也端了几样菜,孟仪衡错愕地看了周定梧一眼,对方示意他先吃,他才又粗略扫一眼菜色,似乎都是自己常点的。
周定梧指着眼前冒热气的菜,道:“上次去家中解救你,知道的不多,只能带你以前爱吃的,其实现在不爱甜食了吧?我让老板给你做了常吃的。”
孟仪衡被压抑许久的食欲好像复苏了一些,方才的粥只有小小的一碗,可能是周定梧怕他饿,用来垫肚子。他夹起面前的肉片嚼了嚼,味道十分得好。在一口口美味中,他也明白,对面的人不是多想探问他的过去,而是和多年前一样,只是在毫无保留地释放关心。
他也就按捺不住地说:“你其实就是好奇我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对吧?我是不是长成和你想象中不一样的样子了。”他自己或许并没意识到,他现在正不停地往嘴里机械地塞东西,没嚼几口就匆忙咽下去,可能是害怕某个答案,害怕自己的满意因此功亏一篑。于是他接着说,“我不戴平安结,只是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没别的原因。”
也可能再加一条,是不想害他。
孟仪衡说罢,一脸凝重地抿抿嘴,落箸等候发落,室内桌前却陷入一片沉默。
窗外又下起大雪,雪丝被风卷着从门缝中溜进来,两个小二匆匆过来压实门帘,闹出不小的动静。周定梧终于开口说话。
“你从没给我添过麻烦,加诸他人不愿做的事才叫麻烦。”周定梧说话时低眉看着桌面,语气中难掩落寞。孟仪衡等待的审判没来,周定梧纠正了他的说法,而且好像很不喜欢他这么想。
还不等他打哈哈地揭过去,就又听到周定梧开口。
“我对你长大唯一的期望就是平安快乐。”如果没能实现,那你身边的这些人,包括我在内,都算失职。
后半句周定梧是在心里说的,他自觉有些失态,压了下去。抬眼看向孟仪衡,他已然恢复平静,拿捏轻松的语气:“不说这些了,我之后也不会再问,我没想用这些事给你压力。平安结要戴好,我学本事就是为了保护身边之人,哪来什么麻烦不麻烦?”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也不希望你怪你自己,好吗阿衡?”
孟仪衡木着脸神游天外,仍旧没能抑制住一块奇怪的红飘到颊边。他觉得哪怕是肯定答案自己也有点白长了,张口想回应时准确地咬到了腮帮,顿时疼得五官乱飞:“嗷!疼疼疼!”
周定梧赶忙起身掐住他的下巴查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