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乾没有回头，随手折了一截坚硬枯萎的芦苇杆子，轻松地将原本需要人用斧刀劈砍的粗茎一分为二，切口处平滑顺直。

“太医说人还能用吗？”

九霄摇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竟然在他身体上刮了整整三十六片肉，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算他能挺过来，可后面冬日春天，每每早晚都会疼痒难耐，活着也是受苦。倒是他兄弟，虞皓一味地求我说好话，让我转告您。只要留下他哥哥一条命，虞皓做什么都可以。”

成乾一笑，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面露嘲讽：“真奇怪，于我不过是一句话的定夺，对他们来说好像要掏出自己的命似的。我有这么凶恶吗？”

风霜落在成乾的肩头，手里面芦苇杆子上的毛刺微微扎手，成乾却越握越紧。直到杆子上的毛刺扎进了皮肤中发出的尖锐刺痛，才让他停下手。

“算了，既然他这么苦苦哀求，我又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成乾轻声一笑，凝望着弯月的目光冷若冰霜。

九霄恭敬地行礼：“殿下大度。”

和成乾说的分毫不差，这场晚宴甚至比唐沐璟想象中的还要奢华许多。

刚到门口，就看到御笔提下的三个大字，饮福宴。

饮福宴的厅堂中大部分都是认识的，昭华一贯坐在梁帝身边，而成乾正俯身和王辞盈说什么，席间动作很是得体温柔，叫一帮大臣看的都连连赞叹。

今日祭天仪式，大部分重臣贵胄都在现场。

皇亲国戚这一块早就凋零，大部分不是死了，就是在内狱里面求死不能。眼见席上能正经端正坐下来的，只有两位。

一位是小梁帝二十六岁的亲弟弟，如今才二十不到的邕王，平日都在南境邕州，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种地。

一位则是比梁帝大上二十来岁，府里头棺材板都准备好的建王。宴会上那位白发垂缕，放纵风姿的老头就是他。

而贵胄这里今年比往年多了些人，也少了很多熟悉的身影。

除了陆中书、礼部的祝升、户部的厉行、兵部的唐沐轩、刑部的沈溪、工部侍郎沈恪除外，吏部的已经因为春日宴的问题被陛下赐死，至今都还没有敲定下一任人选，也就空置着。

只留下吏部侍中杨遥坚守在岗位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过依旧活络地挤了过来，冲着陆弘文连连屈膝。

“陆大人，祭天仪式小儿也被陆大人的凛然大义感动，特意敬陆大人祝大人一杯。”

陆弘文和祝升端起酒盏，祝升一贯皮笑肉不笑地接过，陆弘文倒是觉得杯中酒冰凉难引。

上好的佳酿穿过喉咙，犹如巨石卡在呼吸间，无法下去。

“后面的各位大人，来，我敬大家一杯....”

杨遥的声音就像是舞会中的鼓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这个狗东西，真是八面玲珑。以往梵音楼里面的头牌也不及他善舞水袖。”祝升嘶哑地笑了两声，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唐将军——”

这些人的存在都很合理，唐沐璟蹙眉，可为什么陆青意也在，成理也在？

成理的眼睛捂上了厚厚的白纱，周身苍白，全身水粉色的暖绸衬得她肤色雪亮，加上被梁帝赐了天命，整个人脱胎换骨。

陆青意坐在角落，随着祝升的声音看过去，与唐沐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熙熙攘攘的金钗青袍穿梭在堂中，歌舞助兴的宫女浅吟低唱，玉辇金鞭，香车宝马，在门外等候里面的贵人。

门口的唐沐璟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常服，别人都带着厚厚的颈巾，只有他还是秋天的衣服，单薄地几乎看到手臂上隐隐的凸起。

角落里面的陆青意依旧是刚才马车上那样单薄枯败的面容。两条秀眉微微紧缩，浓黑的眼睛里面仿佛隔了一层霜雪，瘦小的脸庞上是淡淡的恍惚。

两人目光交错，虽然隔着两道帘子，但是陆青意只感觉到一股浓烈的热意正冲着她袭来。这股眼神坚定执着，带着沙场特有的王者之气，横冲直撞地让她内心抽搐了一下。

陆青意很快别开眼睛，仿佛害怕或是躲避什么，转了个方向，同身边的闻家姑娘说起了话。

闻沁舟倒是毫不嫌弃，看到唐沐璟以后胆子大了些，提着裙角就小步跑到唐沐璟的身边。

“唐将军，你来了。”

闻沁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和羞涩，小女儿的心思一下被唐沐璟发现。

他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陆青意，随口一问：“嗯，你们怎么来了？”

闻沁舟皱了皱眉：“我们也不想来。谁知道我和陆姐姐走到一半，竟然被陆中书的人拦了下来，说陆姐姐暂时还不能回家。我是个讲义气的，就打算留下来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