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的一切较两个月前季洲他们刚来时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变化。
小草被一人一兔薅了那么多之后还是一样的茂密青绿,溪流也没有因为他们的日常生活而受到什么污染,依旧清澈见底、汩汩流淌。
大自然的修复能力人类望尘莫及。
荒星上唯一有了改变的只有两位外来客——瘦到下颌线愈发清晰的季洲以及肥了一大圈的垂耳兔。
还有雪豹和垂耳兔之间的地位。
得知荒星上即将迎来“新生命”,往日笼罩在季洲头上“弹尽粮绝、穷途末路”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他对待垂耳兔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来垂耳兔十分恶劣的抓伤、拔头发等行为,在他眼中全部美化成了小孕夫受激素影响、不能自己控制的、可可爱爱的小毛脾气。
垂耳兔的小脑袋耷拉在季洲的臂弯处。
季洲左手兜着它的大肚子来回轻晃哄它入睡,时不时还喜难自抑地低下头啄几口小兔子的耳朵,微微勾起的唇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不知道的人如果看见这一幕的话,还要以为垂耳兔肚子里怀了这个兽人的孩子。
小兔子眼眯眯,死命要往雪豹怀里拱。
季洲心情大好,不仅没阻止它,还帮忙托住它的屁股防止垂耳兔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导致流产、口粮胎死腹中。
他尽量放轻自己修理信号发射箱的动作,拿出来的工具在使用完毕后都会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箱,生怕吵到沉浸在梦乡里的小兔子。
雪豹有心要让垂耳兔安稳、没有任何负担地度过孕期。
可现实偏偏不让他如愿。
风吹动青草沙沙作响,水流坚持不懈地哗哗拍击岸石,季洲低声哼唱着摇篮曲,享受着难得静谧美好的午后时光。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1】
暖风探进舱门,卷得人心头发痒。阳光透过龟裂的防弹玻璃窗,将雪豹兽人的一头银发染成破碎的金黄。
突然,风乍起变大,吹得舱门上挂着的小帘子频繁摔打在舱壁上,噼啪噼啪。
凋落的草叶被袭卷至半空,连同草根处碎小的尘土,一起地面之上划出不规律的圆圈。
轰隆隆——
变天了!
远处的天边骤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黑影,黑影来势汹汹、速度迅猛,在距离失事的驾驶舱不远处,开始急剧向外喷出大量的有色气体。
阴影压在驾驶舱上方,面积逐渐扩大。
直到阴影完全笼罩了驾驶舱之后,一架钢筋铁骨的飞行器稳稳落地,停在了驾驶舱面前。
嘣——
飞行器舱门大开。
季洲从风变大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环境有异,生性谨慎让他在确定了驾驶舱内没有危险后便选择带着兔子躲在舱内静观其变。
他捂住垂耳兔的两只长耳朵,将它的脑袋按在胸膛上防止垂耳兔受到惊吓四处逃窜。
驾驶舱前的飞行器机身上印着一个大大的远征舰标志,季洲把小兔子塞回怀里、拉上拉链,起身走向舱外。
他知道,他一直等待的援兵终于来了。
-
有个热烈的黄毛自飞行器舱门一跃而出,迅速朝季洲这里跑来,还不断转头对身后跟着的人大声呼喊着什么。
“找到了!找到了!季洲就在这里。”黄毛一路向前冲,离得近了季洲才听清他具体喊了什么。
兄弟重逢,心理上经历过一遭生离死别,再相见时难免分外激动。
裴乐一个熊扑,拥抱住季洲用力捶了他后背一拳,声音有些哽咽:“好兄弟,你活下来了!”
他喋喋不休,打着岔来掩饰自己的失态:“自从我们大学做了舍友之后,还没分离过这么长时间呢……我可担心你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再找不到你,你就要被申报死亡了。”
“多亏你们找到了我,”季洲回抱住他,紧紧往怀里搂了一下,他也不觉红了眼眶:“谢谢你。”
两个高大的兽人相拥在一起,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是阔别已久,是兄弟情深,更是惺惺相惜。
后下飞行器的一群人里,容易共情的小姑娘见了这一幕禁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
季洲失踪了多久,他们整个团队就不眠不休找了多久。当初这件事在远征舰上传开,参与搜救的都是自愿请命、与季洲有过交情的。
兰兰虽然是江汀白医生的随行助手,但她在尼加尔星球承过季洲的人情。因此通知一下达,她就立刻报名跟着卫医生踏上了用于搜救的飞行器。
至于卫医生为什么自愿前来?她猜测可能是受江医生所托。毕竟江医生回去处理人生大事、脱不开身,情急之下私下请卫川医生代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她在尼加尔星球曾经猜测过江医生和季洲两个人之间有私情,却没料到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脑补。江医生回到舰上后终究还是与季洲分了手,另觅良缘修成正果。
江医生婚后依然念念不忘旧情,却苦于道德和法律的束缚只能在心里默默思念。无比担心季洲的安危却又要考虑到现在的丈夫,于是只能请自己最信得过的卫医生代为寻找……
简直就是爱而不得,惨绝人寰。
兰兰越想越觉得季洲和江医生凄惨,简直就是一对被活活拆散的苦命鸳鸯,还差点生死永隔、不复相见。
她被这段意难平的爱情故事深深触动到了,哪怕捂住了嘴细微的哭声也忍不住从她的指缝中溢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2】
兰兰的哭声带动了其他人。
铁血汉子们回想这段时间他们一次又一次燃起希望、再经历失望,一遍又一遍仔细对比地图然后发现一无所获……情不自禁跟着落了泪。
被搜救人员的成功存活是对他们这段时间工作最好的嘉奖,亦是他们光荣的勋章。
季洲和裴乐拥抱在一起许久,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快感,不愿分开。
他们是真切地展现兄弟情谊了,可有人就要快被憋死了。
雪豹肚子上的鼓包里传来了愤怒的“咕——咕——”叫声。
听到声音裴乐立马放开了季洲,盯着他鼓起的肚子看,悲伤道:“洲儿,是我思虑不周,你独自一人在荒星上呆了两个月,都饿出腹水来了,现在一定最想吃东西了。”
“咕——咕——”
差点儿把垂耳兔给忘了,季洲连忙捂住肚子,兔子的叫声仍没停止。
“我这就去拿东西给你吃,”裴乐慌了手脚:“你饿了这么久,应该只能吃流食吧?我看看飞行器上还有没有营养剂,我去拿给你,你等一会儿哦……”
“别,”季洲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我确实是很饿,但是没那么着急,叫的也不是我的肚子。”
裴乐头顶黄毛晃动,不解询问:“那是?”
季洲将手缓缓伸进了衣服下摆,四处摸索着。
“这样不太好吧……”黄毛别过脸,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有什么不好的?”
季洲加快速度,但小兔子实在蹿得厉害。他按住上面的外套,预测着垂耳兔的位置猛地一逮。
抓到了!
“给你看样东西!”雪豹炫耀式地将垂耳兔抱在手臂里,展示给裴乐看。
既然如今已经得救,小垂耳兔用作口粮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它现在就是一只纯粹的宠物了。
“哇!!!”裴乐看到团在季洲臂弯里的一小坨白绒,仿佛看见了新大陆一般。
他迫不及待地凑近季洲,将手悬在垂耳兔上方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可是纯正的动物兔子,不是兽人变的!”
“我能摸摸吗?”他期盼地看着兔子的主人——季洲。
“它可能不太愿意,”小孕夫最近脾气不太好,万一把裴乐咬了就得不偿失了,季洲委婉地拒绝了裴乐:“它现在怀孕了,比较脆弱。”
裴乐看着被垂耳兔无条件信任的季洲心里有些羡慕,他以前摸的都是大型猛兽,什么时候摸过这种软绵绵的小东西。
季洲抚了抚小兔子的后背安抚它,向裴乐道明了它的由来。
“我靠,你运气也太好了吧!”裴乐捶他:“飞行器失事不仅没死,还白捡了一只小兔子。”
“没办法,有的人就是天生运气好。”雪豹臭屁。
“行了,”裴乐看所有人都在忙,自己却在这里和季洲闲扯,有点过意不去:“我先跟他们一起去收拾了,你把自己要带的都带上,其余的我们返回厂里做检修。”
“谢了,小裴。”
“不谢,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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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洲目前属于“待救伤员”。
所以,无论他想去哪里搭把手都会被这个工作的负责人立刻赶回来,让他坐在一旁好好休息。
闲的无聊的季洲索性找了块避人的大石头坐下,严肃认真地开始解决小垂耳兔的归属问题。
他将兔子放到草地上,同它面对面展开会谈。
“我要走了。”季洲率先开口。
我知道呀,江汀白无语。
我也要走了。
雪豹听不见江汀白的心里话,继续问道:“你是要跟我回兽人星球,还是要继续自己呆在你的老家?”
“继续呆在这里呢,好处就是你的生活环境不变,周围也比较熟悉。”季洲十指相互交叉,小臂放在膝盖骨上耐心地给傻兮兮的垂耳兔分析利弊:“坏处就是你的家人可能死绝了,我也不太了解你们动物会不会抑郁而死。况且,你一只公兔子怀了遗腹子,我十分怀疑你将来生产的时候会难产。”
“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是我和你相处了这么久,肯定是希望你能开心快乐的活的长一点……”
垂耳兔习惯性地歪了歪它的脑袋,表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每次它一歪脑袋,季洲就知道这只兔子要听他讲后续。
“如果你跟我走呢,”他诱惑:“坏处是你背井离乡,可能会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你或许会被养在一个很大的庄园里,自由方面受到限制。而且在这之前,你要经过很多道程序审核才能成为我的宠物。”
“好处就是,你的医疗、食物、住房、旅游什么的都可以得到保障。我会给你和你的孩子养老送终,还会请专门的人陪你玩防止你抑郁……”
“你要是愿意跟我走,你就跳到我膝盖上来。你要是不愿意和我走,你就现在离开吧,我会偶尔来这个星球上看望你的。”
季洲为垂耳兔分析完毕,静待它的选择。
垂耳兔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季洲说的话。至少在季洲看来是这样,它歪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可能是觉得两方都挺好,有点纠结不下。
见它做出选择如此困难,季洲突然又想起来一个忘了说的补充条件。
“对了,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笑得有点幸福:“如果我以后结婚了,我的伴侣很喜欢你的话,我可能会把你送给他,或者和他一起养你。”
“但是你放心,我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对你不好的。你到了兽人星球认识的人只有我,我还是会确保你的安全的。”雪豹迫切。
后加的条件貌似对垂耳兔影响很大。小兔子突然向后飞了一下耳朵,然后缓缓蹦到了季洲腿前。
“所以,你是选择跟我走?”季洲确认道。
垂耳兔顺着裤管跳上膝头。
小兔子愿意跟自己走,说明了它对他们之间这么多天的相互陪伴产生了认可,季洲有些激动:“我真没想到你愿意,谢谢你选择跟我回去!”
话音未落,他左手的无名指指尖就传来了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个浅浅的牙印赫然出现在指腹处。
季洲气到失语:“你……你怎么现在这么爱咬人?”
罪魁祸首小垂耳兔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懵懂样子看着他,仿佛季洲错怪了它。
“别装,”这么多天的相处季洲早就把它看透:“我算是清楚了,你们兔子都挺绿茶的。”
“哼!”
垂耳兔卖萌不成反被拆穿,生气地“哼唧”了一声,随后四只爪子泄气般地对准季洲的大腿飞快地猛踩,从旁边几乎只能看到爪爪的残影。
小兔子虽然生气,但是一直呆在他的膝盖上不愿意下去,潜台词就是愿意跟着他走了。
得到了答案的季洲捏住垂耳兔的后颈皮阻止它攻击,将它制在手臂上抱着它起身。
季洲转身却遇到了一位意外来客——卫川,卫川不知道站在这里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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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没见过这位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的医生,季洲一时显得有些拘谨。
卫川的职业会让他无故联想到江汀白,这位兽人医生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失踪的消息一定传到了远征舰的医疗部。
江汀白在他出事当天就在前往远征舰的飞行器上了,不可能不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凭他和江汀白的那些过往,他以为若是远征舰派出医生加入搜寻队伍,那个医生一定会是江汀白。
现在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来的医生是卫川,他连江汀白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半兽人真是狠心,季洲自嘲地笑了笑。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让自己的心死得更透一点。
“江医生怎么没来?”
季洲抱着垂耳兔走向卫川,手指不自觉地塞进垂耳兔背上厚厚的绒毛里,整个人透露着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害怕从卫川口中听到令人失望的答案,却又迫切想求一个痛快。
卫川头一次没有怼他。这只公鹿诧异地瞥了季洲一眼,惊讶道:“你不知道吗?”
“我要知道什么?”卫川难得的礼貌让季洲也无法对他恶言相向。
卫川缓缓道:“就在你请假回去的前一天,汀白也打了请假条说要回去。”
“噢,”季洲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我知道,他好像是请假去中心城的研究所有什么活动,我还遇见他了。”
心机豹话中隐隐带着点儿炫耀。
卫川老谋深算,根本不买他的账。一向面瘫的公鹿脸部的表情更为夸张了,仿佛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他的表情成功让季洲心中升起一种专属于男人的虚荣心被满足的快感。
你不知道的江医生的事,我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