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成任务后，回到休息室，疲惫地靠坐在位子上，仰头盯着头顶的白顶灯。

作战服还未换下，紧贴在身上。

视线一片白茫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阴影笼罩，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垂眸注视着我，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使得有些深邃的五官都显得很冷淡。

紧接着，一双手替我按摩太阳穴，他开口，声音平缓仿佛没有感情：“你又头疼了？”

过了一会儿，我坐直身子，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身体，发出“咔咔”声。

我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清扫行动应该没有这么快吧？”

厉殷收回手，他身上的白色作战服也没有换下，他浑身放松，修身的作战服将他的紧实的线条完美展现。

他垂眸看着我的瞳孔呈浅青色，回道：“外圈没有多少感染兽，所以很快就清理完了。”

一时无言，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等视线完全恢复正常，我起身朝大门走。

步伐踩在特制材质的地板上，发出金属声。

同时，身后传来厉殷的声音：“我们可以一起叛逃，厉司。”

面对泛着冰冷金属质感的门，我没有回头，与门上自己的倒影对视，与厉殷同样的青色瞳孔不似正常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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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厉殷都是科技培养出的人造人，是一个孕育囊中诞生的双生子。

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极低。

他们说这是一个奇迹。

还未睁开眼时，我们就紧紧相拥浸泡在初始营养液中。

我们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彼此。

我们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血液……

很长一段时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仿佛在看镜子里的彼此。

曾经我开玩笑说，假如那天我的身体用不了，我还能借他的身体去复制一份。

反正我们都一模一样。

人造人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公民，就连是否算作人类，也还存在不小的争议。

我们还未出生，身体依靠机械器官存活。

作为人造人，我的双腿和双臂都是机械肢体，就连器官大部分也是机械体。机械与我们人造人的身体密不可分，或者是本就是一体。

或许只有我们的大脑与正常人类相似。

关于外界，记载中有所提及。

天灾之后，整个世界气候突变，病毒肆虐。

曾经的绿洲变为荒漠，野兽化为异兽，一步步蚕食人类的地盘。

基地名为绿洲，利用科技创造了人造人。这些人造人从血肉中诞生，其余部分皆由机器组装。

这种非人类的构造，使得他们足以抵抗大部分病毒和异兽，还能借助机械进行战斗。

人造人承担着大量危险的战斗，他们对抗外敌，清理异兽，抵挡侵袭，维护基地的日常运转。

所有人造人在科技研究所学到的第一堂课——

我们被创造出来的核心职责是什么？

保护人类。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人造人实质上是绿洲掌权人手里的一把剑。

人造人不被认为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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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在遥远的从前，年幼的厉殷喜欢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哥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这样称呼我，而是开始喊我的名字。

虽然在我眼里这没有什么区别。

作为基地内重点关注的双子培养计划中唯一一对存活长大的人造人，我和厉殷身上被投入大量技术。

毕竟双子成功诞生并且长大，足以作为一个人造人的科技突破口案例，为了未来制造更多优质的人造人。

但遗憾的是，十年来成功存活下来的双生人造人仅有我和厉殷。

其余要么夭折，要么在成长过程中出现各种先天问题，成为了残次品。

“厉司。”

我听到这句，抬眼精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走了过去。

绿洲的高级管理员朝我招手，他笑容满面地对着身旁的领导者介绍道：“这是我们绿洲双生计划中成功制造的人造人之一，厉司。”

他以介绍产品的语气：“他目前担任清除小队总队的队长，同时还负责绿洲安全部门的行动组。”

我青色的瞳孔倒映着对方的身影，扯动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您好。”

机械眼看见对方的瞬间，记录并且匹配对方的信息——东部新区的主管。

我根据礼节与他握手。

对方陪同前来的人员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确实和一般的人造人不太一样，给人感觉就像一个真正的人！”

绿洲在人造人领域遥遥领先于其他基地，因此人造人在绿洲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物，同时也融入了绿洲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说实话，当着人造人的面说这种话有些冒犯。

我忽然侧头看向一个方向，厉殷从人群中朝我们走来。

我们心有灵犀，第一眼就对视上了。

这也是双生人造人中奇妙的地方。

双生意味着双重优质构造，我们能够在一段距离内的互相感应，更进一步地说，我们有着最稳定最默契的配合，最便捷的机械匹配和更换，以及没有后顾之忧。

毕竟若其中一方损毁，还有另一方可以完美地替代上场。

我的能力更加稳定，承担整个队伍的指挥、管理和后盾，而厉殷的爆发能力更胜一筹，主要承担突破和前锋任务。

绿洲管理员看到厉殷，更加高兴了：“这位是厉殷，是双子中的另一个！”

他高兴也不是没有道理。

厉殷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尤其厌恶应酬。

这次少有地见他主动出场，让管理员感到格外兴奋。

厉殷无视管理员的介绍，朝对方人员冷笑道：“东部新区的人类也不过如此。”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管理员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我早已预料到厉殷大概想说什么。

但我等厉殷嘲讽完后，才不紧不慢地笑着打圆场。

等新区的人群走远了，厉殷凝视几秒他们的背影，才收回视线，看向我：“你还好吗？”

厉殷青色的瞳孔在我眼中有些模糊。

恍惚几秒，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厉殷带着我离开了广场。

“你的情况在恶化。”

距离太近了，我捂着脑袋后退一步，后背贴上冰冷的墙：“我知道。”

这里只有我和厉殷。

我身上的缺陷越加凸现。

厉殷的表情很严肃：“你准备向上级隐瞒持续恶化的情况，想自己解决问题？”

“如果到了那种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们会把你销毁，然后用我复制创造出一个‘你’。”

我静静地听着。

当无法为基地继续做出贡献时，具有重大缺陷的人造人往往会被销毁主脑，防止机密泄露。

但如果发生在我身上——

说实话，我不太信。

不是相信他们的人性，而是投入到我身上的造价远远超过了销毁我的价格。

他们不会甘心放弃我。

但我也不能笃定他们会不会更改我的躯体，所以在没有达到失控的程度之前，我还是寄希望于自己解决问题。

毕竟情况还没有这么糟糕。

“厉殷。”

我朝他轻松地笑了笑：“如果我死了，他们还能根据我的遗骸复制出一个我。我还会以相同的记忆、相同的身份、相同的模样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不会感到孤独，你不用担心。”

厉殷居然握紧拳头，他愤怒地喊道：“那不是你！再复制出来的人造人不是你！”

“你知不知道，每个人只有一个！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开口：“厉殷，我们是人造人，我们不是人类。”

“我们是人！”

他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抵在墙上。

青色的机械眼眸中，似乎沉淀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厉殷表情阴森森地看着我说道：“厉司，如果你死了，他们复制出了你的再生体，我一定会杀了那个再生体，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那不是你，那个东西不配享受着和你一样的身体和记忆，它本就不该存在。”

“因为我们是人，独一无二的人。”

我看着他，脑袋里的芯片疯狂作响，这种思想违反了人造人运行守则。

人造人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说。

我看着厉殷：“我们是人造人，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人类。”

厉殷怒而笑道：“哥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抗拒他们动你的脑部构造？”

…………

刚杀完变异兽，我身上被淋到的血还带着些热气，正准备走进隔间准备清理身体。

在触发照明系统前，我的步伐停住了。

黑暗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通道中，我察觉到一个人在靠近我。

他走到我身后，忽然从后面抱住我，稍微用了点格斗技巧把我按靠在墙边。

然后他在黑暗中贴上我的身体，强行吻了上来。

对方像疯狗一样乱啃。

我垂眸，表情很平静仍由他乱啃，既没有往日的微笑，也没有被冒犯到严肃。

平静得仿佛这种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

他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的动作一点点僵住，然后放开，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在我抬手开灯之前，他沉默几秒，带着隐秘以及不可告人的默契离开了。

这最终成为见不得光的禁忌。

我面不改色地抹了一下嘴角，走进了隔间。

人造人的机械构造需要定期在修复液中保养，以保证人造人能以最佳状态执行任务。

我任由透明的修复液浸泡全身，在充满液体的仪器罐中漂浮着身体，睁眼看着虚无的某处，放松所有的机械关节。

清理身体时，厉殷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他抬眼就能看见被修复液浸满全身的我。

虽然清理身体的仪器罐呈椭圆形的罐子形状，但空间很大，完全可以容纳两三个人。

厉殷没有穿防护服，甚至可以说，他什么都没有穿。

从小到大，我们之间什么没见过，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地方。

顶着我的视线，他直接走进我所浸泡的修复罐中，和我一样被透明的液体淹没全身。

他进来也不足为奇。

这只不过是如同往常一起泡罐子、一起修复身体而已。

这种修复液虽然像水一样透明无色，但有一定的特殊调剂，因此身体可以在里面悬浮。

厉殷进来后，尽管泡在修复液中不影响发声，但我们之间没有谁开口。

无聊的修复中，我闭上眼，仍由自己浮在液体中，几乎快要进入休眠状态。

水体搅动的动静，他朝我靠近。

厉殷游到我面前，他与我面对面，然后伸出手与我拥抱。

胸膛贴着彼此的胸膛，纯粹得像最简单的人类行为。

修复液将我们浸泡，犹如人类母亲肚子里的羊水。

我们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像还未出生的人。

我们本就是同一个孕育囊中诞生的双生子。

我们有着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似乎一切都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