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招手后五指收拢，黑雾被数根金线缠住拉至我的掌心，然后一点点变淡，最终消散。
事情解决了。
那个名为贺里的孩子直愣地看着我，似乎被发生的一切吓傻了，一动不动地睁大双睛，神情放空。
站在台阶上，我垂眸和他对视，上下位阶。
我余光瞧见岩缝有一朵小花。
抬手拿剑，虚空一划。
花枝如轻羽，悠然落到我的剑尖上。
我手腕一转，将剑尖一晃送至孩子身前，这枝花赫然在他眼下。
这动作无疑在示意他拿着这朵花。
我问：“怎么，被吓傻了？”
这孩子仿佛如梦初醒，动作僵硬地捏住这朵花。
随后，小孩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朝我伏地磕头。
我轻笑，倒也没什么动作。
“您……您是……上玄仙君吗……”
声音小得像细蚊在嗡嗡叫。
上玄仙君？
这名号听起来不错。
按照常理，玉宫堂堂正正的神仙才该敬一声仙君，而未入籍的散仙通常唤一声仙人。
虽然我也号为上玄，也不知道他从哪得来的请神贴，要知道这世间有无数个名号为上玄的人。
或许是某种缘分，虚空中无数条线，却恰巧连上了正在睡觉的我。
我微俯身，看着小孩的眼睛：“此地位于何处，叫什么？”
他战战兢兢地说道：“此地位于墟州的安方城，村子名叫乌村。”
墟州？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地方的名字，人界不过才五个州，哪来的墟州？
我又问：“出现这么个猖狂的妖兽，你们这个地方的神仙不管？”
“仙君，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活神仙……”
五州六湖，神仙横行，占据各方信仰，又怎么会有缺少神仙的地方？
虽然小孩的话里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天底下这么大，难免有偏僻的角落。
不容多思考，小孩紧张地试探道：“上玄仙君？”
事情已经结束，梦也该醒了。
我退后一步，随意往那正中央的石椅上一坐，动作带着恣意妄为，笑面春风地说道：“契约已成，如你所言，本仙已斩妖兽，还你们个安定。”
“诸位，告辞。”
话音刚落，我的身形如同一块被击碎的镜面。
碎片越来越密，最终化为无数光点粉末，消失在半空中。
贺里愣神许久，颤抖着从袖中摸出那个木雕像，将它放在洒满血污的座椅上。
在微弱的阳光下，木雕像上面容模糊不清，但嘴的位置有道划痕，乍一眼看去像是在微笑。
……
睁开眼，梦醒了。
我披散着长发，倚坐在树上。
入眼满林桃花，春日之景，生机盎然，与入睡前的景色并无二致。
再抬手看向掌心，有一抹指头大小的火焰在跳跃。
我挑眉有些惊讶，这也有信仰？
一松手，这火焰从掌心滚落，掉入草地，瞬间消失不见。
散仙归根结底还是人。
玉宫正籍的神仙已经蜕去了人身，修炼出仙骨，不再受人类寿命的束缚。
散仙想要成为真正的神仙，还需要大量的信仰和对应的机缘。
还没等我回味完自己刚才的潇洒英姿，一道声音打断了此时的安宁——
“祖宗！祖宗！”
桃林蜿蜒曲折的路口处，一个身穿宗门衣袍的弟子急匆匆地闯进我的结界。
他边跑，边嚷嚷着：“老祖宗，有贵宾来访，声称有急事寻您商量！”
讨嫌，我也才两百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
没等我发话，一直紧跟弟子身后的侍童昴亓开始发话。
昴亓瞪了一眼弟子，不满意对方胡乱称呼，随后开口道：“大人给面子自然会去，大人不去那自然是不见，不要打扰大人的清净！”
弟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有更急的事情需要祖宗过目！”
随即，他谄媚地笑着上前：“苑湖新上供了一批秀珠，比往常的成色还要特别，光彩夺目。祖宗，您可要去看看那成色如何？”
噢，我的宗门太了解我了。
那我就不得不去看看了，顺带处理一下访者急事。
我赤足走在零星落叶的草地上，洒下的浅阳穿过树叶层，为眼前一切事物都染上暖意。
侍童昴亓见状，自然地上前，伸手为我打理披散的墨发：“大人，您今日未梳理，刚从闲暇中清醒，何必去跟一个外人见面劳神。”
不过几道法力波动，昴亓熟练地将我的长发束起。
他不是人。
昴亓是一只妖，自从一百年前被我击败后，一直以十五岁少年的外貌跟在我身边，当起了侍童。
我眯起眼，踏出桃林结界的瞬间，身上的素白单衣随着接触外界一点点变化成宗门衣袍，衣摆处有连片的金色绣云，时隐时现。
在下云霄宗宗主，元天清。
不过，外人似乎更在意我头顶上的这个名号——
人界第一散仙。
…………
上一届宗主是我的师父。
他走得匆忙，独留下我撑起一个宗门。
犹记当年——
老头说，他以为自己不过是捡回来个粉面含笑的漂亮娃娃。
养了好些年，老头才慢慢回味过来，痛骂一声——劣徒！
他说鸡窝里孵了个凤凰蛋，痛斥我骄奢淫逸。
那时说着，老头气急败坏，把手里价值万千的琉玉如意拿来砸我。
我无比后悔自己尊师重道的个人素养，让我没能第一时间站出来接住它。
以至于如此美好的珍宝被摔毁。
从那之后，我暗自下定决心。
绝不能让素质，影响我以后骄奢淫逸的生活。
修仙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
但是当年的师父应该也想不到，最后是我成为了宗主。
在老头命绝之前，我答应过他，在飞升成神仙前会替他守护好宗门。
…………
虽然现在的宗门依旧繁荣，但是总有一些人见不得这般好。
……“云霄宗？”
……“不过是仰仗着元天清才爬上了一流宗门，算个屁的一流！”
……“那也不过是一流宗门的末端！”
……“只要元天清一死，宗门树倒猢狲散，不出五年必定没落。”
嗯，云霄宗的名声确实有一点点争议。
对于这些小小的争议，本仙视而不见，完全不放在心上。
因为本仙知道，宗门欣欣向荣容易招人嫉恨。
至于我的名声，那自然是极好。
偶尔有不好的声音，那也一定是些不识好歹的小人诽议本仙。
用那些人的话来讲，整个云霄宗上下都是我的随从。
若要投票踢出仙家行列，我必定榜上有名。
至于理由，定然是一些小人觉得我败坏仙家风气，影响仙家形象。
他们质疑——
谁家仙人周身绫罗绸缎、珠饰缠身？
谁家仙人走哪都有一大帮弟子们上赶着伺候？
谁家仙人坐拥荣华富贵，享尽奢侈美物于一身？
他们怀疑过我的实力，怀疑过我的容貌，唯独没有怀疑过我骄奢淫逸的人生追求。
…………
纵然他们再怎么争议本仙以及云霄宗，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人界的一流宗门。
云霄宗门下弟子的实力，远不如其他几个一流宗门。
但是，云霄宗会经营赚钱。
尤其是在我接管后的极力鞭策下，宗门开通了各种对外业务，进一步促进了修仙经济的繁荣发展。
虽然云霄宗的整体实力不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有钱的。
外界都在传，云霄宗大殿的地板都是由上等特供的陈玉铺成，造价极其昂贵。
我辟一下谣，不只是大殿的地板铺了陈玉，其他殿也有。
云霄宗没那么寒碜。
……
“我要面见你们宗主，事关重大，还希望几位再催促几番！”
来宾不断催促，但负责接待的弟子都淡定不已，熟练地安抚对方情绪。
宗主不来，说明事情不急；
事情急切，宗主自会出现。
多年以来，这些弟子们已经习得我的真传。
一道声音越过轻纱珠帘，轻飘飘，却犹如天降惊雷。
“哦？那我可要好好听听是什么大事。”
大殿中的弟子们神情一震，原本淡然的表情立马激动起来。
以至于激动得当场拜上一礼，乌泱泱一大片人七嘴八舌地喊了句祖宗。
每一个弟子眼中都透露出兴奋之喜——
宗主来了！
珠帘玉幕重重叠叠，仙袂风烟袅袅悠悠。
我撩开玉珠帘，眯起一双笑眼，慢条斯理地看向他：“在下正是宗主元天清，阁下有何急事？”
来访者努力抬起头，视线略过各类珠宝装饰、奇珍异宝以及……
终于，他看到了我高贵的脸。
他愣在原地几秒。
看到这张脸，第一个感叹就是漂亮。
纯粹的漂亮，无关性别之分。
云霄宗大殿上方有流石铺造，此类名贵石料通灵剔透，人影映于其上，纤毫分明。
石上倒影中，仙人垂眸含笑，笑而慵懒。
随后，他表情有些微妙：“您就是……无尘仙人？”
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无声地述说着一个词——
不可置信。
可能我对外的名号过于放荡不羁，以至于大多数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很难把名号与本人的脸对上。
我能理解他们的情绪。
我是穿越者。
我也承认，这一世的这张脸确实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