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弗里吃力地从井口处提出一桶水,他呼出的气遇冷形成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木桶内还有些被击碎的冰。
现在已经进入十一月,水面已经结冰了,昨天晚上悄然下了一场雪,罗弗里早上醒来看到窗外那一大片森林已经盖上一层雪。
这里是沃伦公爵的封地,这座破败的城堡正是罗弗里主要工作的地方。
他的父亲是喂养马匹的仆人,祖辈世世代代都是公爵家族的仆人。他被安排到这片据说是公爵家族几百年前祖先留下的领地,负责看守和承担杂活。
他现在已经十九岁了。
罗弗里听父亲说,再过几年就能攒够足够的钱,安排他娶花匠养在乡下的二女儿吉莉亚,然后早早生几个孩子,这将会是他的一生。
他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桶,顺着楼梯走到城堡侧门,下意识抬眼看着这座城堡。
城堡惨白的墙在历经数百年,依旧维持着几分曾经的面貌,或许是冬日的来临,时不时能看到墙面挂着大片枯植。
数座塔楼顶部呈黑色,错落有致,而目光朝下,在城堡的大门正中间雕刻着一个大大的倒十字架,大门紧锁,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般不会开门。
他收回目光,回到厨房,准备将水烧开。
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嘭”地一声,一个浑身还带着些酒气的男人推开门,对着罗弗里嚷嚷:“嘿,小子!这么晚了你竟然还没有准备好早餐,你是不是还想被打?!”
罗弗里立马站起来,他有些紧张地磕磕巴巴:“昨晚下雪了,水面结了冰,所以我花费了一点时间……不过我马上就能准备好早餐!”
这个男人名叫安德鲁,也是沃伦公爵的家仆,但与杰弗里不同的是,他是公爵贴身管家的侄子,若不是因为犯了点事需要避避风头,否则根本不会被安排到这偏远的领地。
只有寥寥不到十个仆人被安排到这个城堡,负责看守和日常维护。同时在这一群仆人里,隐隐以强壮的安德鲁为首。
罗弗里身形并不强壮,他有着一头棕色头发,以及遗传自母亲的清秀面容。
看外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下等仆从的儿子,倒像是个落魄潦倒的诗人。
他也因此经常被这几个仆人欺负,被迫承担大量不属于他的杂活。
尽管如此,罗弗里心想,再等等,过完这个冬天他就能回去了。
他会回去。
吉莉亚还在等着他。
处理完清晨的杂事后,罗弗里拿着随身携带的一串黄铜钥匙来到城堡顶楼,这里有一间曾经的小教堂。
打开门,多年没有接触过阳光的潮湿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不过好在罗弗里来到城堡没过久,就已经将这里的灰尘清理了一遍。
外面的雪早已停了,但天空依旧阴郁,没有一丝阳光
窗户处的彩色玻璃不再清晰,但也有光从其中穿过,在屋中悬挂的十字架前洒下一片圣光。
他面对十字架,跪地祷告:“主啊,全能的天父,我是您忠诚的信徒,求您垂怜我这罪人。”
“万能的主,求您庇护吉莉亚,让她的腿能够痊愈,她是一个好姑娘……”
“请您赐我今日的平安,指引我的脚步,让我行在您的道路上……”
今日的祷告结束后,罗弗里准备下楼,接着干活。
正当他走下几个台阶时,腰上的一串钥匙脱落,瞬间四散掉落在台阶上,甚至有一把钥匙,在罗弗里的目光中从楼梯的栏杆处掉落至最底层。
罗弗里心里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台阶上的钥匙。
等他走下楼梯,顺着钥匙最后掉落的声响,来到一楼的角落。
或许太久没有其他人拜访,地面有不少结块的黑土和污垢,还有一点奇怪的腐臭味。
应该是老鼠的尸体吧,罗弗里心想。
他很快就找到了最后一把钥匙,不过也在角落发现了一扇低矮厚重的铁门,它被一堆废弃物遮挡,疑似一个入口。
等简单擦拭门上的灰尘后,发现这扇门整体异常精致,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单词,同时门的正中央与城堡的大门一样,都刻着倒十字架。
罗弗里暗自皱眉,他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钥匙,犹豫几秒后准备转身离开。
“吱!吱!”
一群老鼠从铁门角落里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嘴角似乎还沾着血,动作窜动间,它们身上还沾着几片雪白的绒羽。
罗弗里站在原地,隐约感到不正常。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黄铜钥匙,带着迟疑,将它抵在生锈的铁门门锁上,严丝合缝地插进去,然后缓缓扭动——
“嘎吱”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眼前是一道台阶,确实通向地下室。由于没有任何光线,无法看清更多的情况。
罗弗里皱着眉头,他摸索到入口墙壁上有专门放蜡烛的灯台,伸手拿下还未燃烧殆尽的一盏油灯。
他退出回到厨房将油灯点燃后,走进了地下室的入口。
台阶上积累了一层黑土和其他污秽杂物,罗弗里小心翼翼地端着油灯,一步步朝下方走去。
从最开始下楼时,他便注意到台阶上有几根零散的白羽。
越往下走,白色的羽毛越多。
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走了一会来到了底部,他想看清环境,拿灯的手一抬,黑暗中一大片蝙蝠惊得四处乱飞。
他又将灯拿低,这地下室的角落堆着白骨,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是什么动物的遗骸。
这里的羽毛更多了。
目光看向另一边,地面上有一大块木板,但由于被老鼠啃咬了一大半,露出被有意遮挡的格栅式地下入口。
罗弗里盯着正出神,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属于小动物的动静,再仔细分辨,竟然是底下发出的声音。
他连忙走上前,试图将木板挪开,但搬开木板后,发现锁的位置被钉死在地上,无法打开。
将油灯放在地上,罗弗里跪在地上将铁栏简单清理后,贴近去看底下的情况。
等看清后,他被吓了一跳。
这阴暗的地牢里,散落着更多密密麻麻的白色羽毛,它们沾在肮脏的泥土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雪白的生物,‘它’有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发,低着头靠墙而坐,浑身覆盖着大量的羽毛,一对巨大的翅膀无力地耸拉在身体旁。
既像人,又像一只裹满羽毛的怪物,苟延残喘。
地牢光线昏暗,但这大面积的白色,却给罗弗里一种圣洁的感觉。
很明显,前面所见到的白色羽毛都出自这个怪物身上。
怪物似乎察觉到动静,缓缓抬头。
这竟然是一个人!
罗弗里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面孔,哪怕是前来参加公爵的舞会的夫人小姐,都远不及如此。
男人的视线与罗弗里对上,他那对湖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向罗弗里,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孩子,不要害怕。”
接着,他说出第二句话。
“或许这是神的指引,是注定的选择。”
……
罗弗里的心脏被吓得砰砰直跳,眼前的场景远超出他的认知。
他愣在原地,半天才缓过来,看着如同怪物一般的男人:“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个地牢里?”
男人试图动一动自己的翅膀,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有几只老鼠飞窜离开。
罗弗里才看清,对方的翅膀有不少被啃食的伤口,各被铁钉钉在墙上,并且翅膀根部、手上以及脚踝都被铁链锁住,无法脱身。
安静的地牢再次响起男人的声音。
“我名阿撒。”
“我被人类背叛,囚禁于此。”
“他们将我困在这里,放任老鼠啃食我的血肉、蝙蝠撕咬我的羽翼。他们背叛了我,换取了荣誉和地位。”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似乎很久没有和人交谈过了。
罗弗里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地牢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六角芒星阵,图案被设计成凹槽。
阿撒垂眸,他苍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凸显得十分特别,说道:“若是没有解开这个阵法,即使解开了铁钉铁链,我也无法离开。一旦走出阵法,它会疯狂地灼烧我的身体。”
“孩子,你回去吧,这不是你应该参与的事情。”
罗弗里忐忑地问道:“您是主的使者吗?”
阿撒闭目,没有再开口了。
……
罗弗里有些心神不宁,他离开地下室,细心地锁好门后,准备返回继续完成今天的杂活。
他路过一面墙,墙上的窗户很小,呈等距离地一列排开。
透进来的光洒在侧脸,他的面孔才从少年蜕变成青年,因此他的下颚线条不够锋利,面部仍然带着一点少年的弱气。
他路过厅堂时,其他几个仆人正聚在一起闲聊。
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男人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这个城堡是三百年前是公爵家族的……”
“会有什么宝藏?”
“谁知道呢!”
注意到罗弗里的身影,他们的声音立马停住了,几道目光落到他身上。
其中一人远远地朝他喊道:“罗弗里,你去清理塔楼的灰尘!”
罗弗里闷闷地应声。
气温骤降,天空又陆陆续续的下起了雪,城堡外唯一的道路被积雪覆盖。
吃完晚餐,罗弗里收拾后,再次来到地下室。
他问道:“您需要食物吗?”
阿撒的神态依旧温和,回答道:“感谢你的好意,善良的孩子,我无需食用人类的食物。”
沉默片刻,罗弗里指了指地面上刻着的那道六角芒星纹:“这该怎么解除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