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夏左看右看也没见到宣叙,朝齐王道:“他人呢?”
齐王嘶哑着声音道:“不知道。”
姜沉夏想了想,温声道:“这事是驸马做的不对,我定然带着他到你府上赔罪。他朝着哪里去了?”
齐王仍是摇头。
姜沉夏心中戾气横生。她近来本就不爽,齐王还毫不配合。一贯的谨慎和修身养性荡然无存,姜沉夏猝然抬手。
啪——
姜沉夏歉意微笑道:“表哥,抱歉,我太着急了。”
齐王捂着脸泪盈于眶,似乎是想起了被宣叙支配的恐惧。
“所以,人呢?”
齐王手指了指围栏下护城河的河水,蜷缩着嘶哑道:“他刚刚跳下去了,在那边……”
姜沉夏沉默盯视着他,仿佛剑一样锋利的眸光直直射出。
齐王看着她的目光打怵,辩解道:“是他自己跳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姜沉夏没说话,忽然手一撑,坠入湖中。巨大的浪花溅起,打湿河岸。
他还没有死,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情况不明,没有弄清情况,没有反制办法。真要是顺着宣叙的意思任他去死,万一加强了对方的力量谁也控制不住,那就不好了。
他不能死。
人群中有人呐喊,乱成一团,姜沉夏浑若无闻,四处搜寻。湖水进入眼中刺得发疼,四周一片深碧,空荡荡全是苍凉寂静。
她看到那个正在缓缓坠入湖底的身影。
他墨色的长发飘荡,绯色的衣摆洇出浅浅的红。他的面容、脖颈,就连指尖也都泛着浅浅的光,衬得整个人肌理透明,沉默又安静,仿佛一具沉寂的尸体。
无挣无扎,无知无觉,无边孤寂。
这与从前的他不太一样,与现在的他也不一样。
换了芯子后,这人总是用轻佻的语气,玩笑的话语来作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行为。
可是再怎么包装,在这轻松写意之下包裹的仍是苦涩的糖点。
他无比渴望死亡。
他落水的时间一定没有多久,否则姜沉夏早就时光回溯了。
人在短暂落水后,再坚定的死志,出于求生的本能都会有所挣扎。
可姜沉夏来时,没有任何的浪花。水波平静得仿佛像轻轻坠入了一颗石头。这颗石头,任由湖水倒灌,淹没自己,在痛苦中无声无息,麻木甚至期待地迎接着死亡的到来。
他究竟有多想死?
姜沉夏手指微颤,拥住宣叙。
这么近的距离,她看清了对方紧闭的双眸,泛白的唇角,甚至每一根眼睫的弧度。他就像睡美人沉在冰冷的湖心待人吻醒,面容上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幽美糜艳,蛊惑人心。
而后。
她拽着他自漆黑的湖底来到天光之下。
早有人下水前来接应他们,宣叙被人接走做紧急的抢救,姜沉夏也被人拖到岸上,立刻有温暖的布巾擦拭身体,驱散寒意。
眼见着宣叙吐出了一大口水。姜沉夏小口喝着姜汤,温暖自胃里上升,驱散寒意。
宣叙又吐出一口水,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恍恍惚惚睁眼,正午热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他被晃得又闭上眼。只那一眼,他就瞥见了姜沉夏。
她头发湿漉漉的,阳光下狼狈的面容发着光,唇角紧紧抿着,像是在生气。
宣叙瞬间确认了自己死亡失败的现实和原因。
呵。讨厌阳光,讨厌姜沉夏。
“我看见你醒了。”她的声音平静冷淡。
宣叙无奈睁眼道:“又是你。”
她微微一笑:“又是我。怎么了?”
宣叙抬头看她,真心实意地疑惑道:“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阻碍他。不累吗?
姜沉夏没有回答,反问道:“为什么要跳河?为什么要在殿上做这样的事?”
宣叙说:“人的想法还需要理由吗?”
“万事万物都有理由。”
“好啊,那我告诉你。”
他声音轻而飘乎:“因为我一点都感受不到活着的好。可我又是这样一种人,受不得寂寞。我想灿烂地死,花里胡哨地死,万众瞩目地死。如果这些都不行,那就一个人安静地死也可以。”
姜沉夏垂眸,只见宣叙歪着头,嘴角噙笑。这笑容是明艳的,像夜明珠一样光彩夺目,但眼睛却像藏了一条黑色的河。
“公主殿下,放我一条死路,如何?”
姜沉夏蹲下,指尖捏住下巴,迫使他直视她。
她说:“我不允许。”
“这样没有意义。”
“我的意义就是意义。”
“你好霸道啊。”
“你需要习惯。”
“又吃我豆腐?我是正经人,可习惯不了卖身。”
姜沉夏猝然松开手,而后冷冷瞥视他一眼,走了。
宣叙头埋在胸口,闷声笑起来。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胸腔的震动就是止也止不住。
笑完恍然,这样的时刻太过稀有,以至于上次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他抬头朝着不远处看过去,姜沉夏正抱臂和身边的人不知说着什么。身后静谧的河面波光粼粼,岸边坠着漆红的围栏,美轮美奂。
他发了呆,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一转头目光笔直地覆上来。
二人遥遥对视。
宣叙弯起眼睛,朝她wink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