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多上了年纪的长者而言,那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故事。
尽管情节老套,时隔久远,他们依然能够回忆起戏文中的点滴情节,回忆起那一幕幕的可怖场景。
因为,那并非一个虚构的、杜撰的故事。
而是一桩几百年前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惨剧——
世分三界,时人崇仙,修堂建庙,供奉的香火飘往的地方,叫做“仙域”。
仙域广袤,上分三十六重天,下辖五方大洲。氏族仙家鼎足而立,与玉京天族共同维系凡世太平。
这“公主祸世”的故事,便要从其中一处叫做南陵青洲的地方说起。
那里曾是钟灵毓秀、草木不凋的福地,怀姜仙族世代居住于此。
五百年前,怀姜王宫诞下一对双生花。
姐姐天赋卓绝,是赫赫有名的剑道翘楚;妹妹灵心慧质,亦是世间罕有的炼器师。
这本该是一段佳话。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日后将整个仙域搅得天翻地覆的祸首,正是这怀姜一族的长公主。
她自幼学于仙宫,受名师教养,理当持正守心、庇佑苍生,却不知何故,竟一夕之间叛出天域。
心性一旦受损,就如溃堤洪流,再难遏制。她不仅四处挑起战火,更不知从何处寻得邪法——令被天族禁绝已久的至毒“罗刹蛊”,重现于世。
此蛊凶戾无比,传闻一旦沾染,仙术无用,药石无医,连重霄之上的帝君都束手无策。
它以怨念为食,血肉为巢。中蛊者会清醒地看着自己身体一点点异化,最终连神智也泯灭,成为一头只知杀戮的恶鬼,在痛苦中死去。
一时间,天族震怒,凡尘惶恐,仙家数次集议,也难阻这丧心病狂的女魔头。
短短数年,罗刹蛊不断蔓延,席卷之处生灵涂炭,连青洲亦难幸免,成了一处荒芜的死地。
天族愤而兴师,联合四洲精锐,鏖战数月,终于寻得破绽,将这魔头困于诛邪大阵,由当时天族最年轻的战将出手,一剑将其诛杀,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至、至此,这场浩劫方、方才停歇。可叹......青洲焦土之上,至今仍开着......染血的断魂花......”
台上,扮演说书人的伶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勉强唱完最后一句。白绫垂落,大幕缓缓合拢。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整座戏楼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刑场,而刽子手的刀,就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只等曲终那一刻,随机落下。
最后一句唱毕,全场灯光骤亮。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所有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煎熬无比。他们惊恐地转动眼珠,窥探着左右,既害怕看到什么,又无法控制不去看。
一秒,两秒......十秒......
竟什么都没发生。
紧绷的弦稍稍松动,有人尝试着深呼吸,放松僵硬的身体,缓缓转动脑袋,确认身边的人都还好端端坐着。
难道......今日不同,是因为那玄门少主在场,连邪祟也退避了?
班主几近虚脱,他醒过神,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朝二楼那位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少、少宗主......戏,唱完了......”
他心中忐忑难安,明明先前表现得讳莫如深,如今戏唱完了,却风平浪静,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班主心惊胆战地等候发落。不过,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众人渐渐意识到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缓缓转向二楼那间雅间。
方才他们太过紧张,这会儿才发现,从戏文开始到落幕,那里太过安静了。
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漫长的寂静。
守在门外的两名太玄宗修士也察觉不对,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少宗主?”
无人应答。
修士面色微变,提高声音又唤一次:“少宗主?”
依旧一片静默。
那修士脸一沉,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再也顾不得礼数,抬手运起灵力,猛地震开了房门!
门内景象霎时映入眼帘。
只见李玄稷依旧维持着慵懒倚坐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然而,他的面容早已扭曲成一种非人的样貌,头骨两端诡异地向外突出,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扯开,露出一排咬紧的牙齿,皮肤泛着青黑,肌肉纹理僵死地虬结在一起。
那双细长带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小,所有骄矜、残忍,连同生机都已消散。
“死了!太玄宗少宗主死了!!”
不知是谁发出的凄厉尖叫,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破戏楼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人群轰然四散,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哭喊声、惊叫声、推搡践踏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般疯狂涌向各个出口。
“封、封住!封住所有门窗!任何人不得离开!!”
修士目眦尽裂,强压惊惶,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手中掐诀,试图构筑屏障。
然而,极致的恐慌之下,人潮已非术法所能轻易阻拦。场面彻底失控,宾客们一个接一个,推搡着、喊叫着,拼命向外挤去。
就在这混乱中,一名太玄宗弟子眼神锐利,猛地伸手,拦住了一个正欲趁乱向侧门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头戴素色帏帽的女子。
修士凶狠地抓住她胳膊,那女子身形纤细,轻飘飘的,被力道带得转过身。
帷帽的薄纱扬起一角,露出帽檐下的脸。
修士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