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侧的木灯依次亮起的时候,怀慈知道,是奚雁回来了。
他慢慢起身,走至院中。
老人身形微驼,像经年的老树,手背皮肤粗粝,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细看能辨出年轮模样的纹路。
他拄着一根盘结的木杖,雪白的长须垂在胸前,末梢缀着星星点点的槐树花苞,随着走动,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怀慈推开竹篱门,引燃檐下的灯笼。
山道悠长,望见微光下等待的身影,奚雁的心微微落定。
蜿蜒的石阶通向半山腰一处凹陷缓坡,坡上几间黛瓦木屋静静栖卧。那便是她的住处。
屋子简朴,屋前一道低矮的木栏,圈出一方小小的院落。院内陈设寥寥,一口粗陶水缸,一个捣药的石臼,一张磨得光滑的石桌,两个石凳。晾衣绳上,素色的布裙正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回来了。”
怀慈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伸手接过她带来的布囊和竹笼。
“嗯。”奚雁应声,径直走向水缸。山风穿过木栏,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俯身,掬起一捧水,埋下脸。
刺骨冰泉顺着她的下颌和脖颈滚进衣领,她撑住缸沿,肩背的线条微微绷紧。
怀慈提着布囊走到桌边,开始往外取东西:装满妖元的钱袋,两壶用荷叶封口的酒,几束根须还带着湿泥的草药。
将空囊折好,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竹笼上停留一瞬。竹篾编得紧密,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那本该是什么,也察觉到它此刻似乎不该在这里。
奚雁用袖子抹了把脸,过来坐下,将钱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怀慈没动,他拿起一壶酒,慢慢撕开荷叶封口,醇厚的酒香散了出来。他倒了一小碗,推到奚雁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奚雁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时几滴酒液溅在石桌上,怀慈看着,缓缓道:“这趟可还顺利?”
她点头:“嗯。”
他在灯下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你气色不大好。”
“只是跑得远了,有些累。”她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拿过酒壶,重新封好被撕开的荷叶口,“你身体不好,少喝些。”
院子里刮来冷风,伴着远处隐约的虫鸣。沉默像山间的雾气,无声漫进小院。
奚雁起身:“我有些乏,先去歇着了。”
她提起笼子,起身走向西屋。怀慈在身后叫住她:“阿雁。”
奚雁脚步顿住。
最终,苍老的声音只是温和地道:“夜里凉,记得盖好被子。”
“嗯。”她低声应了。
怀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碗里剩下的酒。起身时,目光扫过地面——靠近水缸的泥地上,有两滴很新的水渍,不是溅出的泉水,颜色略深,在石灯昏黄的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佝偻着背,将石桌上的东西一一收好,吹熄了檐下的灯笼。东屋的门轴发出轻响,合上了。
-
西屋里没有点灯。
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奚雁和衣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窗纸透进一点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格影。床边桌上,那只竹笼静静搁着。
屋外远处,溟河低沉压抑的咆哮丝丝缕缕钻入耳中,许多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它们杂乱无章地拥挤、冲撞,扯得神经微微发疼。奚雁闭上眼,那些画面却并未消失,反而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顽固。
过了很久,窗外风声稍歇时,笼子里传来极轻的刮擦声,一下,又一下,像在试探。
“不要吵。”她皱眉道。
窸窣声停了,片刻,一个细小的声音钻进她耳朵:“......你不应该带我回来。”
她没说话。
“接下血契却没有完成,会反噬的。”那声音又说,很轻。
奚雁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鼻腔中隐有液体流出,她抬手一抹,一股腥稠的温热。
作为傀使,她当然很清楚。
“你抓住了我,我愿赌服输......可是,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每只妖都有自己认定的道理,在耳鼠以为她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时候,忽然听见她问:“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吗?”
它点点头:“因为我拿了一件很大的宝贝。”
只是“拿”,不叫“偷”。
黑暗里,奚雁几乎要因这坦率的用词失笑,但唇角那点弧度尚未成形便已消散。一个更沉的念头压了下来。
“那东西的藏处,本该只有主人知道。”她道。
耳鼠想也没想,语气难掩骄傲:“天下没有我找不到的东西,只要我见过。”
“人也是?”
“人也是。”
屋中静了一瞬。随后,奚雁的话一字一字落下,格外清晰:
“那么,你帮我找一个人。”
笼布毫无预兆地被揭开,耳鼠一惊,黑溜溜的眼睛里,倒映出床边的女人。
她不知何时已坐起,在黑乎乎的夜里,直勾勾地看着它,“在邺城,那座酒楼里,你见过他。”
邺城,酒楼——仙客来。
“你是说......”耳鼠记起来了,它迟疑道,“可......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我要知道他的下落,哪怕是一具尸体。”
“找到之后呢?”
“你就自由了。”
笼子里响起声含糊不清的沉吟,是耳鼠在权衡。
“血契堂那边……你怎么交代?”
“那是我的事。”
耳鼠沉默了良久,终于,它沉沉吐出一个字:“好。”旋即又补充,“但我不靠近他,只到外面给你指路。”
它记得那人是因为罗刹蛊死掉的,那蛊太厉害,它可不敢。
“好。”
奚雁的手指移到笼门的卡扣上,停顿了一下,轻轻打开。
黑暗中,一点银灰色的影子顺着缝隙轻盈滑出,落在桌面上。
它约莫巴掌大,一身细密的银灰短绒,流转着淡淡光泽。耳朵圆润宽大,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块黑曜石,稚气又警觉。蓬松的尾巴自然地蜷在身侧,尾尖有一小撮雪白的毛。
它站在桌上,仰起头看她。
她可能想交代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拉开了房门,山间冰冷的夜气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带着溟河遥远的、低沉的水声。
耳鼠的身影迅捷地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中,只有声音飘回来,细小却清晰:
“你放心,我既答应了,就一定会回来。”
奚雁神情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