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将寒意与流水关在外头。她重新回到床上,捻熄了油灯。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又听见了那句话,可音色变了,沉了许多,也慢了许多,从记忆深处一字一字响起——
他说,要等他回来。
朦胧的光线里,隐约有个背影,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透出一股孤寂的、决绝的意味。
随后,那背影侧转几分,声音突然切进来,冷得像淬过冰:
“我不想再见到你。”
奚雁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雷,一下又一下。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明,这里没有背影,没有声音,只有窗外山间黎明的青灰天光,冷冷铺在地上。
“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不轻不重,怀慈的声音透门而入:“阿雁,早饭备好了。”
奚雁撑着坐起身,梦境的余韵缠在喉头,有些发干。
她定了定神,下床开门,怀慈见她穿着单薄,嘱咐道:“外头凉,多穿些。”
忽然,一道轻微、迟疑的叩门声,怯生生从低矮的木栏院门处传来。
奚雁皱眉看过去,怀慈拦下她:“我去罢。”
她于是转身回屋,披了件外袍。再出来时,听见怀慈唤她:“丫头,找你的。”
奚雁顿住,抬起头,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院外。
少女裹着件褪了色的莹黄粗布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细瘦的脖颈支着单薄肩膀,总像被风吹弯的苇杆般微微瑟缩。
那双灰暗怯懦的眼睛在看见奚雁时,瞬间明亮起来。
“奚雁姐姐,我、我见山灯亮了,想是你回来了,就、就过来碰碰运气......”
她背着竹篓,一身灰扑扑的,手上还有泥。得到允许入内,她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把裙裾掸了掸灰,才走进来。
怀慈邀请她一起吃做早饭,妙萤忙摆手:“我吃、吃过了。”
她生怕给他们添麻烦,见怀慈还要给自己找凳子,赶紧取下背篓倒扣在地上:“我坐这个就可以的!”
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一红,窘迫地低下头。
面前,一只手推了碗面过来:“吃点吧。”
抬头,奚雁目光温和,妙萤抿唇,这才接过碗。
她小口吃着面,偶尔悄悄抬眼看看奚雁。奚雁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远处的山雾,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碗,手指在膝上不安地绞紧,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细地开口:“雁姐姐......我、我上个月,也去了一趟血契堂。”
“嗯?”奚雁收回目光,看向她。
“我接到任务了......”妙萤的脸微微发红,不知是紧张还是羞怯,“虽然是个很小很小的任务,但我还是完成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睛里闪着一点难得的光亮。
妙萤修为低下,虽是妖傀,她却从没有接到过任务,一直干着各种杂活。
“挺好的。”奚雁微微一笑。
得到这简单的肯定,妙萤像是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了些。她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双手捧着,献宝似的递到奚雁面前。
“这、这是用赏金换的妖元......不多,就......二十个。”她声音越说越小,“雁姐姐,我......我想给你。”
“给我?”奚雁眼睫微抬,“全都给我么?”
“嗯!”妙萤用力点头,“雁姐姐你总是很照顾我,我......我一直想报答你,可是......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
看着那只旧布袋和少女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奚雁没有接。
她忽然转身进屋,妙萤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黯了黯,捧着布袋的手指慢慢蜷起。
但奚雁很快就又出来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长条木盒。
这个木盒推到妙萤面前,奚雁示意她打开。妙萤不明所以地照做,抽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折花步摇。
银鎏金细杆打磨得光滑,末端收束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这个是......?”
“送给你。”奚雁道。
妙萤呆了一瞬,赶紧摆手:“不、不不,这个太贵重了,我......”
她整个人懵在原地,好似有点茫然又无措,只直愣愣地望着。
奚雁一贯独来独往,既不与人冲突,也不同人深交。认识妙萤,是偶然在一次任务中顺手救起这个险些被水流卷走的小妖。
从那以后,不知是巧合还是存心,她总能在幽都城各处碰见妙萤。
妙萤没什么朋友,她们丹良一族本就修为薄弱,经妖域多年动乱早已经凋零得不成样子。为了活计,她常在各种店里帮工。
起初奚雁怕麻烦,便躲着她,远远见她在街边张望都会绕道走。
她一点也不想惹上什么关系,更不想交什么朋友。
可躲起来之后,又忍不住往那处去看,见那小姑娘脸上的期待变成失落,低头一个人默默离去,她心底某根沉寂的弦,就被那么微妙地拨动了一下。
她想到过去,想到一个人,想到她们从前的日子。这些汇聚成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心软,这点心软让她从墙后走出来。
妙萤很懂事,给她什么都不要。奚雁勾手:“你过来。”
她犹豫片刻,听话地挪近一点。
她总爱低着头,满头长发就用一根布带缠住,松垮垮的,鬓角好几缕软发垂下来。
奚雁一边熟练地给它们捋到耳后,一边道:“本来是想送你做生辰礼的,你既然来了,就提前给你。”
不给她推拒的机会,奚雁接着道,“还是说你觉得这礼物不好,不喜欢?”
“不是的!我很喜欢!”妙萤急忙解释,脸都憋红了,生怕奚雁误会生气。
奚雁一点也不生气,她笑眯眯:“那你试试。”
妙萤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取出步摇,又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该怎么绾发。然而步摇刚碰到发丝,就如生出意识般颤动起来,眨眼间盘好了一个偏髻。
散乱的发丝尽数妥帖收束,露出后颈细白的皮肤。
妙萤呆住,小心地摸上发髻。
原来不仅是首饰,还是法器。
她指尖轻轻拂过步摇下摆的流珠,生怕碰坏了。良久,才抬起头,抿紧了唇:“谢谢姐姐。”
奚雁眼中的柔色凝滞刹那,不动声色地消散。
她看了眼布袋,道:“至于这些,你自己挣的,自己收着。”
妙萤一脸不好意思,还在想着要怎么回报她的礼物。就在这时,一阵扑翅声由远及近。
一只满身黑纹的傀儡鸟,穿过稀薄的山雾,精准地掠入院落,不偏不倚落在桌上。
鸟身落定的瞬间化作一缕黑烟,只余一张巴掌大的纸筏。
纸筏上,浮现出几个暗红的字迹,以命令的口吻:
“傀使妙萤,阁中传唤,速至血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