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手持窄刃长刀,少女腰悬长剑,两人落地虽急,却是稳住了身形。
落地的瞬间,少女视线迅速扫过殿内,尤其在李玄稷身上停顿住,眉头紧蹙。
穆长老眼神一冷:“拿下!”
太玄宗修士即刻出手。黑衣少年毫不畏惧,长刀一振便迎了上去,他的刀法利落悍勇,竟将最先扑到的两人逼得倒退一步。
少女剑光随之而起,不如少年那般刚猛,却极为灵动机敏,专寻对手衔接的缝隙递剑,一时间也缠住了一人。
然太玄宗这边毕竟人多,且皆是精锐,配合默契。很快便有四人合围少年,刀光剑影将他淹没。少年双拳难敌四手,左支右绌,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少女见状想援手,却被另外两人死死封住去路,剑招渐渐散乱。
趁此间隙,两名修士迅速抬起李玄稷的躯体,向石殿后方一道隐蔽的裂缝退去。
混乱中,奚雁指尖轻弹,一只米粒大小的莹白蛊虫无声飞出,轻轻粘附在了其中一名修士的袍角内侧。
黑衣少年奋力荡开几道攻击,气息已见紊乱,少女也被一道掌风扫得踉跄后退。穆长老眼中寒光一闪,袍袖微微一抖,一点乌芒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如活物般贴地疾射,直奔少女而去。
那少女正勉力格开一道剑光,浑然未觉脚下索命的暗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仿佛鬼魅般,毫无征兆出现在她身侧。
来人披着宽大斗篷,兜帽低压,看不清面容。他来得极快,也极静,甚至没有完全现出身形,只从黑暗中探出一只手,五指如拨琴弦般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叮!”
一声清越脆响,那点乌芒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骤然凝滞,随即竟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原路射回,直逼穆长老面门!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向后一带,将两名少年少女稳稳送至身后安全处。
穆长老脸色微变,堪堪侧身躲开这一击。知道来者不善,灰白的浓烟从他袖中涌出,迅速弥漫殿内。
趁视线遮蔽之际,他身形一晃,便没入后方裂隙。其余修士亦纷纷抽身急退,紧随其后,眨眼间走了个干净。
石殿骤然一空,呛人的烟气中,少年少女勉强立稳身形,微微喘息,脸上皆惊疑不定。几步之外,那斗篷人静立原地,轮廓沉默而清晰。
这时,又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匆匆跑来,他直奔进殿,看到里头空空如也,只剩弥漫的烟尘,顿时懊恼大叫:“完了!人都跑光了!”
奚雁本欲也悄悄离开,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探出头去。
那少年细眉细眼,气冲冲折返,对着稍显狼狈的另外两人埋怨道:“看看你们,搞这么大动静,现在好了,打草惊蛇,人都跑没影了吧!”
那少女冷着脸不吭声,壮一点的高个少年不忿回嘴:“谁知道他会发现。你自己偷偷跑去妖傀阁玩骰子,现在倒来马后炮。”
“喂!我那是去打探消息!分明是你自己学艺不精,平时偷懒,也好赖我?”
“我偷懒?!你问南烛,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被叫做南烛的少女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们别吵了,大人还在这里。”
她声音不高,却让互掐的二人瞬间噤声,规规矩矩站好。
场面安静下来,三人面色踌躇,默默转向静立一旁的斗篷人,姿态明显收敛了,少女低声道:“大人......是我们擅自跟来,坏了您的事。”
奚雁视线微移,落向旁边那道身影。
斗篷人直到此时才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依旧遮盖着他的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
“回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个少年少女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的。
斗篷人不再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向石殿中央那已经停止运转、还尚存余温的阵法处,似要查看残留的痕迹。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出的穿堂风,猛地卷过废墟,呼地一下,将他头上宽大的兜帽吹落。
石殿外,奚雁瞳孔骤然缩紧。
那张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侧脸轮廓在昏暗中如同冷硬的石刻。褪去记忆中最后那点青涩柔和,只剩下经年风霜磨砺出的冷峻与疏离。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灼热的血、冰冷的剑、坠落的身影、绝望的呼喊——疯狂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张无比真实又无比陌生的面孔狠狠纠缠,让她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几乎同时,体内那股一直被她强行压制的反噬之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缺口,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彻底爆发!
“呃——!”
压抑不住的痛哼逸出唇边。剧烈的绞痛从心脉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喉头腥甜狂涌,她死死咬住牙关,却仍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和嘴角溢出。
竭力隐匿的气息,顿时紊乱四散。
石殿中央,正俯身查看阵法的男人身形忽地一顿。他甚至没有抬头寻找气息来源,亦没有思考犹豫,近乎本能地,右手并指如剑,朝奚雁藏身的方向凌空一点。
数道凝练如冰、散发森然杀意的剑光,自虚空迸射,撕裂空气时发出令人颤栗的厉啸,仿若一张死亡之网,无情绞向藏在石壁背后的人。
奚雁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剧痛与反噬让她浑身僵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剑光逼至面前的刹那,祝霄方才看清阴影中那张怔然的脸。
剑影吝啬地勾勒出她半边苍白的脸颊,以及……束在墨色长发间,那一抹淡绿的发带。
奚雁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一抹错愕。
下一秒。
嗤——!
皮肉被利刃贯穿的闷响,短促而清晰。
时间仿佛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奚雁怔怔地,缓缓低下头。
胸口的血洞,在幽暗的天幕下,无声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