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巴佬!”
“红眼怪!”
“乡巴佬!”
“红眼怪红眼怪红眼怪!”
她小嘴叭叭叭简直像放炮仗,少年说不过她,胸口剧烈起伏,语气也变得凶狠起来:“你——!再不闭嘴还我布带,别逼我动手!”
姜薇气得上头,哪里会怕,当即把袖子往上一捋:“要打架?谁怕谁?你来啊红眼怪!”
什么仙家仪态,天族风范,全抛到九霄云外。两个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你揪我的头发,我拽你的衣襟;你踢我一脚,我揍你一下。姜薇个子小,却胜在灵活刁钻,像只滑溜的小狐狸,又抓又咬;少年力气更大,但似乎碍于对方是个小女孩,有些束手束脚,反被弄得颇为狼狈。
两人在草地上翻滚撕扯,打得尘土飞扬,难舍难分。姜薇的宫装被扯得歪歪扭扭,沾满草屑泥土;少年挺括的锦袍亦变得皱巴巴,束好的头发散落了几缕。
就在两人滚作一团,姜薇正试图用脑袋顶开对方钳制的时候,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绳索,瞬间将两人拉开。
姜薇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胳膊小腿兀自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几下。
来者是一位身着素雅宫装、气质温婉端庄的女子,似乎是教习的神女,她先是快步上前,扶稳了少年,正要去看看姜薇,她已经撑着地自己爬了起来。
见姜薇虽然灰头土脸,脸上倒没什么明显的伤痕,神女松了口气。不过小姑娘就一点也不客气了,望着祝霄脸上那道清晰的牙印,她无声轻叹。
“阿霄,怎能如此冲动?”
被唤作阿霄的少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急的。
神女转向姜薇,语气依旧温和,试图安抚调解:“这位小仙子,有什么事好好说,万不可动手打人呀。你看,大家把话说开了,还是好朋友,好不好?”
“谁要跟她做朋友?!”祝霄反应异常激烈,猛地甩开教习的手,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看到长辈出现,姜薇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闯下的祸事,竟在玉京跟一个不知来历的人打了起来!万一人家是什么......帝子天孙的,回去告状......母亲知道了肯定饶不了她!
想到东妙菡严苛的眼神,姜薇的小心肝都颤了。
什么道歉、果子,她都不要了!她要马上消失!
“我也不想跟你做朋友!”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同时将手里攥了许久的布带用力往他怀里一塞,“还给你!谁稀罕!”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转身拔腿就跑!小小的身影慌慌张张地冲出那个荒芜的庭院,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回廊深处。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整理衣裳发饰,一边心口怦怦狂跳。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和运气,七拐八绕,竟真让她碰到了一个路过的仙侍,这才被指路带回神殿。
她偷偷溜回座位,直到坐下,才才发觉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刚才打架太投入,居然忘了还有一颗在怀里揣着。
姐妹俩趁着没人注意,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可惜果肉清甜多汁,是难得的美味,姜薇却索然无味,满嘴都是闯祸后的苦涩。
那天之后,她惴惴不安了许久,不敢同母亲坦白,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有玉京的人上门问罪。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漫长的两百多年时光如水流逝,童年的这段小插曲,连同那个红眼睛的少年,都被埋在记忆深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直到这一天,她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两张脸渐渐重叠在一起,姜薇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
她望着床顶的纱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天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重现,她缓缓拿过枕头,用力捂住脸,无声地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是他!
好丢脸!好羞耻!好想原地消失!
想到自己不仅没认出来,还执着地追上去热脸贴冷屁股,她就恨不得以头抢地!赔什么衣裳,早知道是他,那点草屑褶皱算什么,她当时就应该再丢块泥巴上去!
第二日清晨,姜檀轻手轻脚推开门时,就看见姐姐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整张脸深深埋进被褥,只剩一个凌乱的后脑勺。肩膀和手臂软绵绵垂着,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姐姐......”姜檀蹲在床沿,担忧地看着这散发着颓丧气息的一团,“......你还好吗?”
她昨天就听说了这事,看姐姐回来时一脸消沉,也不敢问。
被子里传来一声沉闷又哀怨的:“......不好。”
姜檀抿唇,张了张嘴,又停顿,欲言又止。
姜薇大感不妙,她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紧张地问:“怎么了?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阿姐。”姜檀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斟酌着,艰难地组织语言,“其实不算太坏......就是、就是......学宫分榜已经出来了。”
姜薇屏住呼吸。
“我们跟阿珏哥哥,都分在第一脉。”她先说了个好的开头。
姜薇稍稍松口气。
玉京学宫分为十二脉,脉主皆由天界德高望重的神尊担任。第一脉脉主为天界万尊之首的丛玉神尊,是最厉害的一脉,几大仙族的公主帝子多半都会分在这里。
“不过......第一脉今年招收的弟子不多,只设了四个学寮,每个学寮六名弟子。”姜檀的声音越来越小。
各脉下分设数个学寮,由不同的教习来授艺。
只有四个,按理说她们姐妹分到一起的概率应当很大。可看妹妹的神情,姜薇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详的预感。
“......我们没分在一起。”姜檀的声音低下去。
姜薇两眼一黑,感觉刚缓过来一点的心脏又被重击了一下。才四个学寮,仅仅四个,她都没能跟姜檀分在同一个!果然碰到那个人就准没好事!
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瘫在床上,望着帐顶,生无可恋:“......嗯。那我在哪个学寮?”
“轩辕寮......阿珏哥哥跟我在明心寮。”
听到姜檀和贺兰珏分到一处,姜薇心里总算生出一丝安慰,至少妹妹有人照应着。可惜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面对陌生的同窗,还刚入学就丢脸。
她长长地、幽怨地叹了口气。
盯着帐顶的流苏,姜薇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那督学是谁?我记得每个学寮都会指派一位师兄或师姐担任督学的吧?”
就见姜檀的神色一下变得有些古怪,眼神躲闪,小脸皱成了一团。半晌,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道
“是......祝霄师兄。”
“......”
时间凝固了。
几秒钟后,姜薇听见自己最后一点侥幸破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