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窝在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都快晃晃悠悠从头顶飘出去。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姜檀唤了她好几遍都没听见。
“阿姐,”姜檀坐在床沿,拽拽被沿,轻声提醒,“今日还有入学训诫......”
姜薇一听到“训诫”二字,眼前便浮现祝霄那张讨厌的脸。她拉高被子,闷声道:“我不想去。”
姜檀有些犹豫:“可是,方才教习传话,所有新弟子都要去。”
姜薇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抱住姜檀的腰,脸埋在她身侧蹭了蹭,拖长了声音:“哎呀,好阿檀好阿檀,帮我告个假嘛,就说我病了,起不来身。”
姜檀被她蹭得发痒,抿唇浅笑,只得没办法道:“好啦。那阿姐你好好歇着,我去同教习说。”
姜檀离开,屋里又静了下来。
姜薇继续趴在床上,心中仍难以平静。
来玉京之前所有的期待和决心,都被这个意想不到的巧合搅得心烦意乱。
她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那些人似笑非笑,不怀好意的神情。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她忽然掀被下床,打开那只从青洲带来的沉木箱箧,开始满屋子收拾东西。
不如回去算了,眼不见为净。
箱箧分了好几层,当初是她精心整理过的。
最上层是几身崭新的学宫弟子服,底下压着柔软贴身的里衣和几件她私下偏爱、料子舒适的常服——都是按能穿好几季的打算置办的。旁边有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她惯用的、带有青洲草木香的梳头水,还有一枚边缘磨得温润的铜镜。
中层是修炼所需,几本边角已微微翻卷的剑谱与心法秘籍,页间写满细密的标注,一个巴掌大的木盒,装着巫先生给的各式丹药,有辅助修炼的,也有治愈疗伤的,还有一枚藻玉,佩戴在身上可以平日温养灵力。
这些物件沉默地躺在那里,仿佛还带着她离家前夜,一点点将它们收进行囊时的温度。
指尖触到一个用软布包裹的长形物件。解开系绳,一柄连鞘长剑映入眼帘。
剑鞘素雅,没有过多纹饰,只在靠近剑格处镶嵌了一小片青洲特有的黛色青石。剑柄则用银质寒铁细细扭绞、雕琢而成花枝的模样,蜿蜒缠绕,极为精巧。枝蔓上甚至錾出了细密的尖刺轮廓,握在手中能感到微微的硌感,恰如其名:刺玫。
她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寸许,剑身清光流转,靠近护手的内侧,刻着一个清秀的“薇”字。
姜薇动作慢了下来。
这把剑是姜檀亲手为她铸的。
姜檀在炼器一事上很有天赋,这是她铸的第一把剑。为了这柄剑,她在铸剑房里耗了整整三个月,反复锻打,淬火时还不小心烫伤了手背。
手指抚过冰凉的剑身,她想到姜檀将剑递给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神。
想到阿檀,便想到若是自己走了,留她在这里,她性情温软,不善争抢,遇到委屈多半只会默默忍着。
姜薇蹲在箱子前,半晌没动。
学寮名单既已拟定便无法更改,且尽管她们出身仙族,也仍旧要在成年之际通过天界洗华台的试炼,真正飞升,才算成仙,拥有自己的命星。
若是她不入学,就参加不了试炼,参加不了试炼,她就没办法飞升。
没有命星,她拿什么承袭国主之位?
虽然......祝霄的反应,显然是认出自己了,以后那么 长一段时间,她都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修习、生活,他会不会存心为难?会不会公报私仇?
思绪如麻,越扯越紧。
姜薇垂下眼,望着箱箧中这些东西,仿佛就想到当初自己是如何踌躇满志,下定决心要在玉京闯出一番天地,绝对不给青洲,不给父亲母亲丢脸。
那时日光灿烂,她觉得前路也灿烂。
现在还没开始,就要认输吗?
就因为一个祝霄?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寂静之中,那股从小拧到大的倔劲儿,却一点一点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过督学而已,祝霄早已飞升,自有神职在身,未必能时时刻刻待在学寮。即便在,她只需行事端正、修炼不懈,他又能拿她如何?
待她通过洗华台试炼,正式飞升,天地广阔,他还能管她一辈子不成?
更何况,丛玉师尊座下第一脉,多少人求之不得,她也亦然,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姜薇天生就是不服输的倔性子。小时候爬树摔跤,就一遍遍爬,直到爬上去;越阶的术法不会,就日日背夜夜背,背得要吐了也必须学会。
这次也一样。
想到这里,胸中那股郁结的浊气倏然一散。
姜薇猛地起身。
夜色浓稠,她却觉眼前清明。眼底那两簇微弱摇曳的火苗,渐渐烧成了灼亮的光。
她要留下来。
她要看看,这条路能有多难走。
天刚蒙蒙亮,姜薇便已利索地穿好行装。
她坐在镜前,仔细将长发挽起,结成两个微垂的双髻,火红的珊瑚珠串坠在发间,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