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舍,门一关上,姜檀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涌出来之前,被姜薇用罗帕盖住。
姜檀怔住,只觉姐姐隔着柔软的织物,指尖轻柔地拭过她的眼睑,一点点沾去所有湿意。
姐姐越是温柔,她就越想哭。见擦得没完了,姜薇“哎呀”一声,温热的手掌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的阿檀,别哭了,好不好?”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接过贺兰珏递来的新帕子。
贺兰珏靠在一旁,半眯着眼,忽然道:“阿檀,你昨天是不是遇着什么人了?”
姜檀一顿,泪眼朦胧地从罗帕里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猜中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起昨日训诫后,如何被教习临时遣去书阙整理典籍,又如何焦急间遇见太华郡主一行人,对方“好心”承诺会代为转告仙考之事,她便信了,在书阙忙至天明。
“我以为......她们是同窗,会告诉阿姐的......”姜檀眼眶红得厉害,自责不已,“对不起,姐姐......”
“怪你做什么。”姜薇抬起她小脸,拿罗帕细细擦净,“是我自己没去听训诫,跟你没关系。”
“是啊,这事就得怪你阿姐,躲懒不去。”贺兰珏懒懒出声跟着附和。
姜薇瞪圆了眼,扑过去掐他:“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还怪你呢,明明没差事,也不来找我!”
她跟小时候一样,手脚并用猫在他背上,揪住他耳朵,很是捣乱。贺兰珏捏住她手腕,一用力,硬是将这不安分的姑娘从背上扒下来。
将人扣进怀里,他低声道:“又赖我?昨日我可来了,是谁闭门不见?”他嘴角绷着,像是努力维持严肃,笑意却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伸向她的脸,掐住软乎乎的颊肉:“这锅我不背。”
她含糊不清地抗议:“你明明是训诫会之前来的,之后你跑哪去了?”
贺兰珏眼里的笑意凝滞了刹那,就在这分神时,姜薇使劲挣脱了他的钳制。
不过她没有追问,又是扑上来,一门心思要掐回去。
“噗嗤......”
一声憋不住的轻笑。
姜薇扭头,姜檀看着他们,终于破涕为笑,有点不好意思:“阿姐,阿珏哥哥,我不哭了......”
这一闹,气氛轻松了不少,只是姜檀想起什么,又忧心起来:“现在怎么办呀?”
这次缺席仙考,不仅零分论处,教习还罚了姜薇补抄《仙训》全篇一百遍,三日后首课前交予督学祝霄。
若论前者,姜薇不甚在意:“下次考好便是。”
若论后者,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抄呗。”
她小时候抄得还少吗?别说仙训,就是比仙训厚几倍的都抄过好几回了。
姜檀立刻道:“我也帮阿姐抄。”
贺兰珏默契地搬来了纸笔,三人围着桌子开始埋头苦干,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响和偶尔的哈欠。
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墨黑的天色渐渐透出灰白,桌上写完的纸片堆成了小山。
姜薇正写完第十遍的最后一个字,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和干涩的眼睛。扭头一看,姜檀已经撑不住伏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无意识地虚握着笔。
姜薇轻轻把笔抽出来,怕惊醒她,找了个软枕给她垫着。
贺兰珏亦是一脸倦色,姜薇示意他去休息,他摇摇头,帮她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
姜薇又轻手轻脚拿了件披风给姜檀盖上。贺兰珏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了?”姜薇压着嗓子问。
“没什么。”他声音很轻,“就是有时候会觉得,你和阿檀很不一样。”
同一天同一时刻出生的两个孩子,性情却天差地别。
姜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提笔蘸了墨继续写。她歪着头,用手支着下巴,随口问:“你们明心寮怎么样?人都认全了?”
“嗯。”贺兰珏不置可否。他这人看起来好相处,骨子里却是疏离懒散,对不相干的人和事一向兴致缺缺。
寮内总共六名弟子,一个是少阳氏的王族,叫谢长越,是谢长仲的弟弟,很巧就是他们那天见过的金毛脑袋,也就这个他稍微有点印象,至于其他的......
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他嘴角弯了弯:“明心寮倒是有个人,你或许会有点兴趣。”
“谁?”
“殷离。”
“不认识。”
“他是祝霄的弟弟。”
姜薇笔尖猛地一顿:“祝霄还有弟弟?”
贺兰珏道:“同父异母。”
姜薇微微张嘴,想了想,又道:“算了,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
他们低声说话间,姜檀换了个姿势,脑袋一歪,整个人滑向垫着软枕的桌沿。姜薇干脆把床上的薄被拖下来,给她堆了个更舒服的窝。
安顿好妹妹,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姜檀沉静的睡颜,转头认真地看着贺兰珏:“阿珏,小檀她......她虽然与我同岁,可她心性单纯,体质亦不是很康健,阿爹阿娘......尤其是阿娘,一直把她护得很紧——”
“也被你护得很紧。”贺兰珏道。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显得锐利或懒散的眼睛,会在听她说话时,偶尔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的专注与柔和。
姜薇嘴角小小地翘起,带着点小骄傲:“那当然。”随即又正色道,“我的意思是,她很善良,也容易心软,往后学寮里,我不常在她身边,你多帮我看着点,不要让她受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