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阶下那张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小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表情。那双凤眸里,只有一片冰冷漠然的审视,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很得意吗?”
姜薇脸上的笑僵住了,愣在原地。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回答。
“今日你不来寻我,我亦会命人去唤你。”东妙菡说着,站起身来。
她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姜薇面前。她身量比姜薇高些,此刻站在台阶上,更是以一种全然俯视的姿态,冷冷地睨着她。
“与同门关系不睦,恶言相向。如今整个五洲都在传,说我青洲扶姜氏的长公主,是个如何不知礼数,粗蛮无状之人。你是不是觉得很满意?”
东妙菡的一字一句,都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下来。
“演武较艺,更是不知天高地厚!越级挑衅,哗众取宠!最后闹得那般难堪,下不来台,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
“姜薇,你就这么爱出风头?”
母亲冰冷而充满诘问的语气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她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怨恨?她不明白。
“我是不是说过,去了学宫要收敛锋芒,不要拔尖冒头!你将母亲的话全当作耳旁风了吗?!”
姜薇如坠冰窖,刺骨的寒意直窜心头,将她的兴奋劲灭得干干净净。
一股巨大的委屈冲上喉头,她梗着脖子,声音发颤:“旁人议论是旁人的事,天下悠悠众口,千万种心思,我如何能一一管束。可我是青洲的长公主,将来若承继国主之位,难道也要处处顾忌这些闲言碎语,事事畏首畏尾吗?那干脆就——”
“国主?!”东妙菡的声音陡然变调,她盯着姜薇,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父母尚在,你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着要承袭位置了?”
姜薇脸色骤变,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声辩解,可东妙菡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来人!”东妙菡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威严与决绝,传遍殿宇,“送长公主去宗祠,静心思过。何时知错,何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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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内,烛火幽微,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火气息。
一列列漆黑的牌位沉默地矗立在神案之上,在跳跃的光影中,仿佛无数双眼睛,静静地俯视着下方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这场景,姜薇并不陌生。幼时起,她就曾无数次被罚入祠堂反省。其实只要她肯低头,说几句软话,认个错,并不会有人为难他。
可她每次都很倔。
天色渐晚,祠堂里燃起了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角黑暗。看守她的两名仙侍面带忧色,几次欲言又止。
姜薇挥了挥手,声音低哑:“你们下去吧。”
“公主,您这......”
“下去。”
她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得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
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即便身下有蒲团垫着,跪了这么久,膝盖也早已酸痛麻木。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换了个姿势,却依旧固执地挺直脊背,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吱呀——”
殿门轻启。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无声步入,似乎对门外的仙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反手将门虚掩上。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旁。
姜薇依旧低着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地砖的纹路,没看来人,也没动。
姜蕴低头看着女儿那倔强挺直的背影,不着痕迹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撩起袍角,作势就要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
他的右膝刚刚触及蒲团边缘——
“父王!”
姜薇猛地站起,扶住他手臂,阻止他下跪的动作。
姜蕴顺着她的力道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喜好钻研木工,手掌宽大,带着一层薄茧,温柔拂上她发顶,声音低沉:“我们薇薇怎么又在这里赌气?阿檀急坏了,眼巴巴守在父王那里,说你谁也不肯见。”
姜薇撇开脑袋,仍气鼓鼓的。
姜蕴也不恼,干脆拉着她在蒲团上坐下,伸手将她的双腿轻轻拢到怀中,一点点揉捏她酸胀的膝盖和小腿,他手法熟稔老道,像是做惯了。
见姜薇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一些,紧抿的唇角也微微松动,他温言开口:“薇薇,你母亲近日政务繁冗,边境多有异动,朝中几位老臣又为应对之策争论不休,吵得她头疼。她心绪不宁,并非有意要苛责于你。你......莫要太过怪她,好不好?”
姜薇又把脑袋扭向另一边,闷不吭声。
姜蕴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他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颇为遗憾:“唉,这可如何是好?阿爹听说你们要回来,特意花了些工夫做了个小玩意儿,本想哄我们薇薇开心,现在看来,竟无人欣赏了。”
好玩的?姜薇顿时伸过手去:“在哪儿?我要看!”
姜蕴哈哈一笑,由着女儿在他宽大的袖袍和衣襟处找来找去。
姜薇很快在他左侧袖口摸到硬硬的一团,找出来看,竟是四个玲珑精巧的木雕小人。
两个高些的,两个矮些的,是他们一家四口。
姜薇顿时心生欢喜,爱不释手地捧着,嘴上却还习惯性地撇了撇,小声嘟囔:“爹爹,我都五百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指尖却小心翼翼地抚过人偶的轮廓。
姜蕴哑然失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原来我们薇薇都五百多岁,是个大姑娘了。”
然后在她要伸着爪子抗议时,又温柔地补上一句,“可在爹娘眼里,你与阿檀永远都是孩子。”
这么一打岔,姜薇心里积聚的委屈和怨气悄然散去大半。她低下头,就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
父亲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精湛,四个小人不仅形似,更抓住了各自的神韵。
指腹轻轻地抚过这四张熟悉的面容。
属于她的那个小人,梳着两个可爱的圆髻,双手叉腰,咧着嘴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神气;阿檀的小人眉眼细长温婉,小巧的嘴巴微微弯着,娴静又乖巧;父亲的小人一如既往的笑容可掬,宽厚而温暖;连母亲的小人,嘴角也被雕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们一家四口都在笑。
指尖久久停在母亲木雕那微翘的嘴角上,她声音低下去:“......阿娘她,很少对我笑的。”
姜蕴揉捏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偏来。姜薇低着脑袋,下巴沮丧地抵在膝盖上。
“爹爹,阿娘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看着女儿低垂的后脑勺,姜蕴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有疼惜,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一声温和的低语:“阿娘没有不喜欢你。”
“其实,”他继续道,声音放得更缓,“你们在学宫比试的消息传回时,你阿娘还同我说,说你剑术又精进了。”
姜薇倏地抬头看他,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姜蕴点头,“所以薇薇,不要同阿娘置气了,好不好?”
姜薇又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干净的地砖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我早就不生阿娘的气了。”
她只是不理解而已。
烛火轻轻摇曳,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道:“那我以后......还可以同人比试吗?”
“自然可以。”
“可以......争第一么?”
“自然也可以。”姜蕴微笑,“只要是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赢来的,爹娘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可是......”姜薇声音又闷了下去,手指都蜷缩起来,“他们都说我无礼,脾气坏......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姜蕴停下按摩的动作,大手再次落在她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轻轻揉了揉。
他的目光深邃温和,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阿爹倒觉得,薇薇率真、勇敢,认定的事便会全力以赴,这很好。不必过于在意旁人的眼光。做你认为对的事,保护好自己和你想保护的人,这就够了。”
姜薇缓缓抬头,望着父亲温和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有些哽塞,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心那四个紧紧挨在一起的木雕小人,更紧地握在掌中。
后来无数漫长、艰难、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时光里,姜薇总是会想起这句话。
只是她想要保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