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
“我的名字,黎安,黎民的黎,安宁的安。”
谢默然习惯性地早起,准备打扫四季岭,起身才想起来两个人在山顶上,自己也不是一个人睡,旁边还有一个师尊,不,黎安。
谢默然就要去寻他,衣服还在,人却不在了,只留下一枚樱花瓣。
这不是用来诓骗那些魔修的吗?
谢默然伸手把樱花瓣拿起,半信不信地放在耳边,黎安的声音带着一些噪点传来:我先回四季岭了,你醒后来寻我便可。
昨夜黎安睡得不安稳,醒得也早,就复制了一个樱花瓣,顺手改良了一下,变成了单独的录音器。
谢默然没有犹豫,身形一动,便御风朝着四季岭方向疾驰而去。
春岭阳光正好,岭上开满了烂漫的桃花,云蒸霞蔚,落英缤纷。
谢默然在一片僻静的桃花林深处,找到了那个身影。
只见平日里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此刻竟挽起了宽大的外袍袖口,露出了一截线条流畅、白皙却不失力量感的小臂。
他手中握着一把明显是刚从山下农家借来的普通铁铲,正一下下,颇为认真地铲着土。
在他身后,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堆,像是一座没有碑的……坟?
泥土沾染了他的袍角,几片淡粉的桃花瓣落在他发顶和肩头,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
这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透着一种别样的、生动的人间烟火气,狠狠撞进了谢默然的眼底。
“黎安?”谢默然迟疑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黎安闻声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看到谢默然,他并不意外,随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很好:“来了?”
黎安的目光清澈,没有半分局促,仿佛在桃花林里挥汗如雨地挖坑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这是……?”谢默然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土堆上,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敢确信。
黎安放下铁铲,走到土堆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平静。
“这是衣冠冢。”
黎安看向谢默然,“祭奠过去的你。祭奠那个承受了太多痛苦,最终解脱的池衔星。”
谢默然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那小小的土堆,想要透过泥土看到里面那个躺着的自己。
“我就把你的衣服和我的衣服都一起放里面了。”黎安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没有刻意煽情,讲着人人都知道的大道理,黎安想,就应该当做是一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事情看待。
“这个碑文,该由你自己来写,你过来看看该写些什么。”
谢默然却猛地摇头,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半步。
黎安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谢默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对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想,由你来为我‘立碑’。”
简单几个字,蕴含的信任与托付,沉重得让黎安都沉默了片刻。
谢默然不善言辞,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但是,他想,黎安会懂得的。
黎安深深地看了谢默然一眼,没有再推辞,并指如剑,灵力在指尖凝聚,缓缓刻下三个字——池衔星。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
刻下的瞬间,谢默然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前世种种,爱恨情仇,似乎都随着这两个字的落成,被郑重又妥帖地埋葬于此地。
风吹过,桃花簌簌落下,覆盖在新鲜的泥土上,装饰着这个土堆。
谢默然看着那个在桃花雨中专注刻字的侧影,看着他沾染了泥土却依旧不掩风华的模样,看着他以这样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方式,为自己不堪的过去举行了一场独一无二的告别,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陌生的情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楚、悸动、温暖和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情愫。
这颗心,此刻因为眼前这个占据着自己躯壳的、来自异世的灵魂,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的温柔与理解,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这很荒谬,很不对劲。
可心动的产生,从来不讲道理。
黎安吹了口气去掉多余的粉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向谢默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好了。从今往后,你是谢默然,只是谢默然。”
谢默然站在原地,望着黎安清澈坦荡的眼眸,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第一次,对“往后”这两个字,生出了一丝模糊的,却真实存在的期待。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