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流明最近在攒钱。
为了攒钱,他费尽心思,白天打杂晚上捉蛐蛐,从默默无闻的穷小子变成稍有名气的穷小子。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年。
九岁那年,因为家里没有钱供他读书,做学徒又没有师父愿意收他,他只好选择自学成才。
他殷勤地和隔壁小王搞好关系,借到了小王的书,又和村头的老人套近乎,成功套到了上山打猎的全部理论。
于是他白天打猎晚上学习,顺手还救了许多人。
终于,在他三十七岁那年,他终于攒到能租一块地皮的钱了。
他激动地走到望云峰的山脚下,抬头仰望着这巍峨高山。
他的钱足够他租望云峰三十年。
过去的三十七年里,他幻想过无数次,幻想成为一代宗主,御剑驰骋,潇洒人间。
可惜,上天没有给他机会。
他仍是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没有剑,也没有未来,每天睁眼就是赚钱,用尽气力,可以说是透支了大部分生命力。
而如今,他看着望云峰,只觉得神清气爽。
花的清香、云雾缭绕在眼前,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然后,上天向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死了。
也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也许是因为日夜劳累、身体已经垮了。
总之,他死了。
三十七年里,命运向他开了无数玩笑。
他大都沉默地接受了,隐忍于世。
没想到最后隐忍隐到死了。
带着这种悲观的想法,屈流明慢慢睁开双眼。
在长久的黑暗之后,他看见了一团白光,横亘在他的头顶上。
屈流明想要坐起身来,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动作。
“别动。”
一道颇为冷冽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创世神随手拿起一根花枝,在屈流明的背脊上划了两道,“你的身体碎了,需要重塑。”
屈流明怔怔地看着那团白光,嗓子沙哑,“你是……?”
将花枝融入屈流明的体内,创世神说:“我是你的第二个父亲。”
“……”
屈流明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我的父亲在两年前因欠债未还被人打死了。”
创世神挑眉,“那我是你的第二个母亲。”
屈流明有些无语,“你不是男的吗?”
创世神问:“我是男的,和我是你的母亲,二者之间有任何冲突吗?”
屈流明不想和他说话,索性闭嘴,躺在地上装死。
“不逗你了。”创世神轻笑一声,扶起屈流明的身子,“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屈流明瓮声瓮气地问:“什么孩子?”
创世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我会将我的意识,暂时地安放在你的身上,也就是说,我会住在你的识海里。”
屈流明问:“你没有实体吗?”
“我有啊,所以只是分出一部分的意识。”创世神颇有耐心地解释道,“而且,你的身体需要□□,否则,就凭那根断枝,你是不可能活久的。”
屈流明又问:“什么断枝?”
创世神沉默两秒,说:“木盛之人的断枝。按理来说,我不应该用的,但是它是修复身体的最好材料。”
“所以。”创世神凉飕飕地说,“再怎么嫌弃,我也得用。”
屈流明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情绪,问:“你不喜欢那个人吗?”
创世神又是沉默两秒,“在无数次推演中,他害死了我的孩子。”
屈流明皱了皱眉,“你到底有多少孩子?”
创世神拍拍他的脑门,“很多。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已经泯灭于时间长河了。”
屈流明回身看向自己的背脊。
那根断枝似乎带了花苞,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此时正安放在他的身体里。
屈流明缓慢地移开视线,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创世神单手支着下巴,“因为你的执念很强,而我需要你的执念。”
屈流明问:“我需要做什么?”
创世神想了想,“学习,成长,直到可以独当一面。比如,你想建立宗门,那我给你设的目标就是成为四海八荒最具领导力的掌门。”
屈流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认真的吗?”
“我相信我的目光。”创世神说,“况且,你现在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与天同寿,时间十分充足。”
屈流明虽然心有疑问,但也没说,“好吧,我答应你。”
创世神眨了眨眼,“我还没说完呢。”
屈流明问:“你还要说什么?”
创世神说:“我的最终目标是,你要成神。”
话落,一道微风吹起屈流明的长发,背脊处的断枝似乎在侵蚀着他的皮肉,又似乎在愈合着他的伤口,泛着抽丝般的疼痛。
那天之后,创世神住进了屈流明的识海里。
而屈流明需要建设宗门,满足他的愿望。
实话实说,屈流明不知道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可能是穷人对于钱财的执着吧。
屈流明想。
在他乱想的时候,创世神轻轻敲打着他的思绪,“看路。”
屈流明回神,踏上望云峰。
按照创世神的意愿,宗门名为大寄宗。
屈流明问:“大寄宗是什么意思?”
已经见识过太多亚文化热梗的创世神说:“美好祝愿。”
屈流明看着牌匾上的大寄宗,怎么都没看出美好祝愿的意思。
随他去吧。
毕竟创世神救了他的命呢。
秋来暑往,岁月流转。
千年时间已过,大寄宗俨然成为庞然大宗,吸纳各地才子。
在和无数人的扯皮过程中,屈流明逐渐褪去鲁莽青涩,倒是与创世神越来越像了。
看着账本,屈流明问侍从道:“之前说要和我合契的胡二少爷呢?”
侍从为他倒着茶水,说:“百两黄金已于昨日抵达宗门,胡二少爷暂时被安置在秀叶峰。”
屈流明说:“明天,就让他搬来主峰吧。”
侍从应了声好,随后退出主殿,暗自松了口气。
天下宗门,谁人都知屈流明的喜好。
更有甚者评价他为贪财之主。
重财、重修为。
此为大寄宗掌门屈流明。
有人说他已身跃半神,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成神。
有人说他喜怒不形于色,只对钱财上心,从不关心世事。
侍从走神地想,其实他们没有说错。
屈流明重财,所以搞出了合契的生意。
只要予他百两黄金,就可合契,做五年的道侣。
屈流明毕竟是半神之身,单是与他相处,修为都会大涨,更别说结为道侣了。
只是……屈流明从来不会碰触他们。
屈流明只要钱。
所以凡界总说道侣千千万,屈流明占一半。
谁会和修为过不去呢?
侍从逐渐远去,屈流明放下账本,玩着手边的玉石把件。
这时,沉寂许久的创世神开口说道:“你已经是半神了。”
屈流明摩挲着玉石把件,“嗯。”
创世神说:“等你功德圆满,我会将你提拔为神。”
屈流明问:“功德?”
创世神嗯了一声,“因为你太爱钱了,爱得有点缺德了。”
屈流明没有拒绝,“可以。”
没人知道创世神是怎么想的。
至少屈流明觉得自己挺有德的。
明明只是半神,就已经帮创世神处理公务了。
这不算德,还有什么能算是德?
想法还未说出口,侍从就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焦急地说:“掌门,万里冰原有变。”
————
万里冰原,据传是神降之地。
而今正值寒冬,银冰三尺,天寒地冻。
屈流明踏在雪上,只身一人,来到万里冰原。
侍从说,万里冰原法力异常波动,可能会有倒塌的风险。
眼前万里冰原静默如谜,仿若毫无异样。
屈流明朝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他感知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循着踪迹,屈流明走进一处洞穴。
洞穴貌似平平无奇,谈不上奇异诡谲。
直到屈流明往前几步,走进一道屏障之中。
刚进屏障,屈流明就有些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屏障里的灵力太充裕了。
屈流明顶着威压,看向屏障中央,那里似乎生长着一棵绿植,不甚起眼,暗绿色的藤条垂在地上,灵力环绕。
那是一株藤本月季。
想法一闪而过,创世神说:“你要是能把它弄死,我给你加十个功德点。”
屈流明移开视线,挑眉问道:“此话当真?”
创世神说:“真。”
屈流明又问:“你恨他?”
创世神回道:“恨。”
屈流明问:“为什么?”
创世神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要你管?”
屈流明可太想管了。
能让创世神心生不悦的事物,不多,寥寥几个。
而眼前的藤本月季,什么都没有做,就让创世神生了杀意。
屈流明不禁好奇。
这株藤本月季,和创世神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怨仇。
与此同时,他压□□内的异样,再度看向藤本月季。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的背脊隐隐发烫,像是某种植物正在抽枝拉条、肆意生长。
屈流明想起创世神为他重塑身体时、所用到的那根断枝。
忽然,藤本月季枝条蔓延。
他被吵醒了。
屈流明看着藤本月季,没有动作。
下一秒,万千灵力化作剑光朝他袭来。
屈流明几乎来不及闪躲,后退两步撑开护盾,目光锁定在藤本月季上,迟迟没有动过。
而在剑光之中,屈流明看见了一双黄金瞳,挟带着无限的压迫感。
屈流明眯起双眼,意欲看清藏在黄金瞳之后的藤本月季。
看了几秒,金光退散,藤本月季化成人形,站在屏障中央。
三串银骨别在耳后,浑身散发着寒气,一身黑衣,不加装饰,面容冷峻,偏偏又有几分温和气质。
屈流明定定地看着他,只觉得背脊处愈发疼痛,像是被藤条箍住了,难以呼吸。
屈流明说:“有人让我杀了你。”
藤本月季抬起漆黑的眼,问:“所以呢?”
屈流明停了两秒,然后说道:“冰原最近有大变动,你若继续驻扎此地,恐怕会有安全隐患。所以,我想请你来我宗门小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