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穿过被夜风轻拂的窗帘缝隙,像破碎的银箔,影影绰绰地洒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敞开的窗户不断将深冬的寒气卷入室内,带着刺骨的潮湿。
萩原研二身上那套普通的棉质睡衣几乎无法抵御这股寒意,幸好二十来岁的年轻身体本就不惧冷。
加上之前满脑子纷乱思绪的纷扰,竟让他在窗前吹了大半夜的冷风也浑然不觉。
直到此刻——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怀中紧紧搂着这个刚从夜色归来的少年。
彻骨的冰冷,瞬间刺穿了所有麻木的屏障。
花轮霞的身体像是刚从冰天雪地捞出来,散发着惊人的寒意,紧紧贴着他。
少年急促呼吸间喷出的微弱热气,与那冰冷的躯体形成令人心悸的对比。
方才脸颊上晕开的那点湿意,此刻也显得冰凉刺骨,竟分不清周围包裹自己的冷来自哪里。
萩原研二脱口而出:“霞你……”
“不许动。”少年的声音嘶哑紧绷,两条手臂如同冰冷的藤蔓,固执地从后方紧紧箍住他的头颅,将他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不许看。”
“……好,好。我不动,不看。”萩原研二连声应允,抬起未被束缚的一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下、有些笨拙地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怀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躯。
在萩原研二的记忆中,花轮霞是个充满矛盾的孩子。
他既好懂又令人摸不透,许多行为背后似乎都隐藏着深层的意义。他很擅长利用他人的情绪和自己的优势来达到目的。
萩原研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层层伪装之下,那呼之欲出的、带着恐慌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真实。
花轮霞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进去。
男人掌心透过薄薄睡衣传递来的炙热温度熨帖在背上,让他控制不住地收紧了环抱的手臂,鼻尖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属于萩原研二的气息。
两人谁都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萩原研二僵硬的身体试探性地动了动,感觉到颈后箍紧的手臂终于松懈了一丝力道。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手臂穿过少年膝弯,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离地面。
隔着衣服,那触手的冰凉依旧让他心下一沉,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冰,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寒意。
他皱眉,单手牢牢抱着少年,另一只手向下探去,握住了花轮霞裸露在外的脚踝——同样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被触碰的瞬间,花轮霞缩了下脚踝,但在萩原研二更坚定有力地握紧后,便不再挣扎。
他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男人宽厚的肩膀,心里酸得厉害。
刚才冲上来的勇气在一点点消失,熟悉的退缩、恐惧和想要尖叫着逃离的本能再次席卷而来。
可喉咙像是被冰冷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绷紧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试图将自己缩回那个看似安全的、冷漠的躯壳里。
被轻轻放置在沙发上时,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花轮霞用力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试图让脸上重新凝结起那副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冷漠面具。
眼前高大的身影移动开,走向玄关。被他遮挡的月光瞬间没了阻碍,重新洒落在地板上,那片银白亮得刺目。
花轮霞的脚一点点蜷缩回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沙发的角落,本能地远离那片光亮。
影子回到身边,花轮霞想要抬头摆出无所谓的笑脸,只是还没扯开嘴角,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木质香氛的外套,轻柔地、却不容拒绝地兜头罩了下来。
萩原研二的衣品很好,也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他的冬装多是剪裁精良的长款风衣,优雅的茧型既能衬托他颀长的身形,又能柔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现在也能将还未达到一米七的少年整个裹住。
耐心地将抱膝蜷缩在沙发上的少年严严实实地裹好,连那双冰凉的脚也妥帖地藏进衣摆下,萩原研二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屈膝跪在沙发前,抬手,用温暖干燥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捧起少年的脸庞,细细打量。
才刚哭过的眼睛泛着红,深蓝的虹膜在月色下像闪着碎光的海平面。
萩原研二还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带着他和姐姐去新开放的海洋公园玩。穿过光影绚烂的隧道,迎面就是一片蔚蓝深邃的海底世界。
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丛中肆意穿梭,惹得周围人惊叹连连,然而他的目光却被一条小鱼吸引。
在清澈蔚蓝的水中摇曳的小鱼,没有引人注目的色彩和体型,只有长长的鱼尾浮动,鳞片上珠光闪烁,像沉在海底的星星。
小小的萩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隔着厚厚的玻璃触碰小鱼,那条小鱼竟缓缓游近,小小的脑袋好奇地凑向他的指尖。
他屏住了呼吸,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怦怦直跳。
就在小鱼即将隔着玻璃贴上自己手指时,姐姐在一边发出了大声的惊呼,萩原和小鱼齐齐顿住。
当时,自觉这个行为幼稚的萩原研二收回手,眼睁睁地看着小鱼也缓缓游走,混入鱼群不见踪迹。
现在,萩原研二只想将这个胆小的、缩回海底家伙揪出来。
“霞。”萩原研二捧着他的脸,微微前倾,凑近直视那双闪避的眼睛,“你叫住我,是想和我说什么?”
花轮霞嘴唇颤了下,张开,想吐出那句轻飘飘的“没什么”。然而,一个音节还未发出,便被男人温热的指腹轻轻捏住了嘴唇。
萩原研二紧紧盯着他:“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说出我不喜欢的答案——我对你没办法,我会叫小阵平收拾你的。”
捏在唇瓣上的手指带着薄茧,微微用力,给少年捏出了一个可爱的鸭子嘴。顿了下,萩原研二觉得很可爱,又捏了捏才松开,等着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