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狻雎本是落在香炉上的无翅之雎。

狻猊则是护香的炉兽，狻雎常常相伴狻猊左右，长此以往，转眼数百年，雏鸟般的狻雎竟然变得像狻猊一样，可是无论接下来的百年狻雎如何虔诚修己，它终究还是生不出狻猊浓密优雅的鬃毛，就连爪子依然是尖锐锋利的鸟爪。

这些与众不同的表象犹如一根刺，时时刻刻都在狻雎的心里提醒着它：你是狻雎，不是狻猊，你是丑陋的无翅之雎。

可怕的声音在狻雎的心里不断地回荡，终于有一天在看见狻猊一脉欢聚一堂的时候，它掩盖着格格不入的利爪，朋友叫它一声“狻雎”，那一刻狻雎觉得连名字都在嘲笑着自己——

［就算挤进去，也是局外人］

……

三年前，昆仑山，正殿之内。

“何故护之？”

白泽呵笑，踏前相诘，复问狻猊：

“吾白泽门下，何故护之？”

见对方默然，眸中蔑色倏忽化作往日温煦，知它不敢置喙，遂侧身佯怒，广袖一拂，盘膝落座。衣袂随动作漾开，如静水骤绽雪浪的清莲。

“上仙且请息怒，狻猊此来，绝非为结愁怨。实有一事，欲求于上仙门下高足，万望成全。”

白泽待其言明原委，问:“若吾徒儿与狻雎必有一战，你是想私助狻雎呢，抑或——”

语锋至此，他却温和望向狻猊锐利的竖瞳，执杯而笑。那笑意却令狻猊不寒而栗。

茶水之上一缕清烟随之升起，缭绕狻猊与其之间，正迷雾一般久久游走。

白泽摘下金玉茶壶上的红色流苏坠，说：“他见了这个，也许能放狻雎一命，但是，吾可不保准。”

三年后与道无等人同坐在的大柳树下的倪老板，正是顶着狻猊样貌的狻雎。

“……我本以为，除妖师和我见了之后，会大打出手，痛快一场呢。”倪老板，真狻雎无奈笑笑说。

“我等了三年的首席除妖师。”

小白问狻雎：“那柳镇为什么会没有除妖师？”

“我终究还是妖，如果没有除妖师，我自由自在。”狻雎望着天空，秋日的阳光不是夏的刺目。

“那倪老板客栈为什么允许除妖师入住？”小白又问。

“是狻猊那个家伙和我互换身份的交换条件。狻猊，也就是倪老板的身份，我演了整整三年。”

“百年老店你也只是做了三年的倪老板？”道无一惊。

“是啊，倪老板很久之前就在这里劝说我跟它回去。”狻雎摇摇头，叹息说：“回不去了。”

“客栈人来人往，实际上，除妖师却寥寥无几。”狻雎一笑，慈善的眉目看不出妖的模样：“别看这里给除妖师免费入住，大多数看这里破烂不堪的老旧样子，便去了隔壁镇。”

“哦对了，那几个没回来的除妖师可能就是去别地儿住了。”

道无眉头紧锁，狻雎说话时目光落在天空，亦或落在自己的手指甲上，看他不自觉地扣扣手，像个身材佝偻的老小孩儿。

“我一直感觉你很奇怪，但是，现在好像没有了。”小白说，她尴尬地瞄一眼道无：“道无也觉得你不是真狻猊，杀恶妖向来利落的他却一直举棋不定沉思的样子……”

小白说到这里笑笑转头身边灵音和虎宝：“是不是很反常？”

虎宝深深点头，灵音轻点一下，接话说：“小白，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就是道无在柳镇多逗留一些时间，就可以——多陪你一些时间。”

日上三竿，太阳越来越高。

“哦豁！你们怎么都在这！”书妖从巨树上飘下，坠在小白的肩上，抱住说：“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也听听？”

“……”

六人久久沉默中，鹤离方才从树落地，身后还有“狻雎”真狻猊。

倪老板抬头一见真实自己的模样，腾地站起来，不及狻猊喊住他，狻雎反倒退一步，已经化一缕香烟消失在风中。

道无嗅着似檀香一样的余烟，噗嗤一笑说：“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谁？”

“心心。”

众人听了这个名字，沉默不语，是许久不见他了。

道无自言自语：“不知道，他过得还好么。”

“心心不是回家了吗？”小白说。

道无深呼气，挪了挪位置坐在狻雎的角度，去抬头望他望的天空，蓝色的眼眸里飞过鸟雀一只。

他摇了摇头，说：“当初，是我不肯接受他留在工作室。我……”

道无哽咽，咽了咽后话，不再说。

书妖：“可是，离开我们的他，不一定活得很差劲啊，至少，他不会有关门门欺负他了。不是么？你不需要为他的人生负责。”

小白点点头同意书妖，挪近了他，挨着道无坐一起，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因为再说话，恐怕道无忍着眼眶的泪水一低头就落下了。

“心心会不会因为我，所以、所以再也不理我们了？“他哽了几哽。

“你别慌！我这就给你打电话问那货。”虎宝手机拨通一个备注万佳心的联系人。

“您拨打的电话已欠费停机……”

虎宝操作两分钟后，再拨打。

“喂！万佳心？混账家伙你死哪去了，这么长时间没一点你的破消息？你电话欠费了你自己不知道么？赶紧还我一百块钱电话费！”

道无看向虎宝，像看着救星。

“兄弟我浪迹天涯去了！吃不上饭是正常的事，电话就更随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