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S乐队要进城演出的消息不胫而走。
居民们纷纷震惊村里过年表演节目的小孩居然真能做出音乐,还能到大城市登台。
慷慨的农场主大手一挥,承包了所有人的来回路费,一下子,去捧场的,去游玩的,单纯想见见世面的,都在12日涌到巴士站前,要不是交通规则不允许超载,潘姆怀疑她巴士连车顶都能坐满人。
车内齐嗖嗖地摆满小板凳,连放只猫的空地都腾不出来。
迎着微亮的天,巴士摇摇欲坠地出发了。
明洛城在祖祖城隔壁,车程长,出资人星很荣幸地获得了先挑座位的权利,她大学上课的记忆顷刻苏醒,毫不犹豫选在后座。
于是年轻人们围着她在巴士后车厢摊开。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车才出发没多,周围一圈人耳朵已经被山姆喋喋不休的幻想嚷出茧子了。
“我们精彩的表演正巧被神秘经纪人路过看到,然后被邀请进音乐公司里,签约成艺人,卖专辑,巡演……”山姆扭头双手搭在椅子上嘿嘿笑,虎牙藏都藏不住。
悲观派电子琴师随手打击:“那可能还是你走在路上被雷劈的概率更高点。”
鼓手没法发表评价。
因为她晕车晕得快吐了!
阿比盖尔的晕车症本来没那么严重,但进城的乡亲们格外兴奋,出门前上上下下好好拾掇了一番,体面点的还会喷香水,于是,互相串味的香水揉到一窝宛如炸开的无形烟雾弹,和晕车两两相叠,没当场吐在车里算她素质高。
“阿比盖尔你还好吗?”
离得比较近的艾米丽率先看到她的脸色。
“应该没事。”
她话一出,大家都发现她不对劲了。
犹豫好一会,山姆面露难色地说:“很要紧的话,我们就不去了。”
塞巴斯蒂安:“拿耳机了吧?戴着听歌缓解一下。”
阿比盖尔摆了摆手接着又点了点头。
后座的星从背包翻出一个一次性口罩:“来吧,城里人爱用的脸部内裤。”
“......”
到底是不是想给她用。
阿比盖尔翻了个浅浅的白眼,戴上口罩,她果然活过来了一点。
“要不你换到我这边来?”靠窗的玛鲁提议。
等阿比盖尔换了位置,手边又多了个颈枕。
海莉仰靠在座位上,俨然没睡醒,睁着半只眼:“借你,晕车睡觉会好点,反正我多拿了一个。”
“谢谢啦。”
阿比盖尔垫着u型颈枕,戴上耳机选了首舒缓的调子,刚要闭上眼小憩。
“要我说,你就是体质太弱了。”看了半天的亚历克斯说道,“要多锻炼锻炼,你们看我!我从小到大就不怎么生病的。”
他说完,众人的视线齐唰唰投过来。
亚历克斯一怔,也觉得自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顿时噤了声。
明洛城是个娱乐至上的城市,跟祖祖城鳞次栉比的冷淡金属风不同,这里大街小巷都挂满了闪烁的LED彩灯,夜光材质的墙漆随处可见,花红柳绿的青年才俊满大街都是,一小帮一小帮地分布在街道,城内治安看着不太好,好消息是,SAS乐队成员的发色能完美融入这里,一入夜,整个城就“活”了起来,因为活字和洛字相似,又得名“活市。”
一到地点,鹈鹕镇的居民们跟鸡出笼似的一窝蜂散开,融进人海里。
此次SAS参加的舞台主题是庆祝活市特有的节假日,算可大可小的活动,场地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观众不少。
SAS的表演在既不出头也不压轴的中场,下了车,一行人立刻赶去后台做妆造,检查乐器等设备。
临门前,星看向阿比盖尔:“你怎么样?”
阿比盖尔伸手和她一击掌:“没事了,我现在好到爆炸。”
山姆搭上她的肩说:“放心吧,肯定帅得你想尖叫,我们要嗨翻全场!”
“加油加油,别紧张。”星一人拍了一下肩膀打气说。
轮到落在最后的塞巴斯蒂安,他眼睛立刻一弯。
不说话星也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于是星贼眉鼠眼地左右看了看,踮起脚飞速在他脸上贴了一下,然后趁他没提出别的要求之前把人推进了门,合上门的时候,她还听到塞巴斯蒂安愉悦地说:“等我,别乱跑。”
星掏掏耳朵一弹,当空气放了,深不以为然,她这么大一个人,能乱跑到哪里去?
然而这位“这么大一个人”的屁股才坐热,余光瞅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她跟那道身影从人群中丝滑地游出去,离开华丽的灯光,钻到黑暗里。
最后停在了两个超大的垃圾桶旁边。
“莱纳斯?”
星不太确认是不是,毕竟在车上的时候她确实没见到他,但这树叶装束和翻垃圾桶的爱好又和莱纳斯别无二致。
半边身子已经猫进垃圾桶的人听到声音起身回头,脸上皱着的眉能夹死两只苍蝇。
嫌弃溢于言表的莱纳斯对星点点头:“城里的垃圾桶果然翻不出好东西。”
星无暇顾及他愤然的心情,只想弄明白这个如果不搞清楚就会困扰她一生的未知之谜:“莱纳斯是怎么来的?”
“跟着巴士来的。”
“坐哪个位置?”
莱纳斯:“在车底。”
星:“......”
大意了,她居然忘了这位返璞归真的六十岁大爷才是真的民间高手!
星走到另一个垃圾桶跟前,把短袖卷成无袖,面不改色地伸手进去:“下次你想进城跟我说呗,我们留个位置给你,趴车底多不舒服。”
莱纳斯用比垃圾桶还臭的脸说:“不,没有下次了。”
说话间,星摸到一片哗啦啦响的包装,低头一看,是束新鲜的商品花:“哎哟,花要不要?”
莱纳斯摇摇头:“这么漂亮的花摘下来就被扔,真是可惜,唉,但也不能吃,你就放旁边的草地让它落地成泥吧。”
星又摸到一根香蕉,掰开有半截是好的:“给。”
莱纳斯接过就地啃了起来。
莱纳斯虽然经常吃不饱,但体格却意外的壮实,粗犷的胡子遮住大部分脸,看不出微表情,咋一看凶神恶煞的,有不少看他们可怜过来投喂的游客都被他坚毅的眼神劝退,胆子大一点的会远远的放在地上就走。
莱纳斯自认为不是要饭的,但又见不得浪费食物,也都吃了。
投喂星的人还要更多点,毕竟谁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叫花子,而且满足自己善意情感的同时还能收获一份赏心悦目的微笑作为回报,稳赚不赔。
也有不太满意他们行为的路人打量过来,目光停留在星身上的时间稍长些。
星察觉到视线,赔笑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会把外面的垃圾捡回去的。”
那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这时,舞台上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大家好!我们是来自鹈鹕镇的SAS乐队,大家请叫我们‘哥布林毁灭者’!”
台下的观众早就看腻了前半场官方出品的只走形式不走心的文艺舞蹈,这支堪比街头卖唱的乐队一出场,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开始!”
后台昏昏欲睡的灯光师被他这振奋精神的一吼,提了点干劲,随之全场的灯光一黑。
在所有的拭目以待里,劲爆的鼓点与闪耀的彩灯骤然而起,照亮最右侧皮衣上缀满金属银链的鼓手,她紫色的长发迎着风吹开随着身体的节奏一飘一飞,歇斯底里的鼓声一炮点热了台下的观众,四周赫地响起女生们兴奋的尖叫。
居中的贝斯手和左侧的电子琴手接踵而出。
这居然是一首以贝斯为主的摇滚乐。
强劲又低沉的贝斯宛如新房的地基,把喧嚣的鼓点瞬间拉稳,贝斯手埋着头,游刃有余地扫弦,他突然抬起头,勾起张扬的笑,随即脱口而的bbox炸出了一片男生们的高呼。
如果把贝斯称为骨骼,那么电子琴就是流淌在其中血液。
它像城市里生锈的霓虹灯,不引人注意,但无处不在,是城市隐藏起来的另一面,作为第二叙述者无声无息地将情绪推波助澜,宛如它的操纵者一样,是乐队里轻微摇曳的光影。
台下的观众顿时沸腾起来。
山姆被前排的观众夸得面红耳赤,没了先前的紧张,他趁着间奏说:“非常感谢我们的好朋友星,她给我们的乐队提供了很宝贵的建议和支持。”
灯光师将灯光顺着他的手势打过去,照妖镜似的把铁皮垃圾桶前提着废品的同时嘴里还鬼叫着“芜!SAS好帅!”的星照了出来。
“哈哈哈……朋友的爱好比较小众,还是让我们专注摇摆吧。”
灯光又非常通人性地转了回去。
垃圾桶的区域被黑暗侵袭,过了好一会,星看到先前离开的那位颇有微词的路人又出现了,目的明确地朝她走了过来,跟莱纳斯提醒了返程时间后,她迎了上去。
“所以,你跟你父亲是一边乞讨一边流浪到明洛的?”
“是的……先生。”星将眉头抬起,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又窘迫。
她跟着眼前这位别有目的“四眼”斯文人士走出喧嚣的活动广场外,来到一家小食店,四眼找了个店外一桌空旷无客的位置,点了几分套餐,微笑着说:“真是辛苦,我刚才看你们在垃圾桶翻吃的,饿坏了吧?这些都是你的,不够还有,一会回去再带点给你的父亲。”
“不…不,我不能吃。”星直勾勾地看着那堆热腾腾烤翅蛋挞,煞有介事地装腼腆,还恰到好处地吞了口口水。
四眼满意于她的反应,温和地笑了笑:“别害怕,我是看你可怜想给你介绍一份糊口的工作。”
“可……可我什么也不会。”她有些茫然和难堪。
“没关系,你可以先听我说完。”
四眼双手撑在桌子上,背微微弯曲,头放低,这是一个放弱自身气场的姿态,会让人看起来多一分真诚。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懵懂的女孩,咳了一声:“我是个给工作单位找员工或者给人找工作的中介,最近市面新起了家政行业,冒出的新公司很多,很缺工人——你的父亲很辛苦吧,他自己穿的树叶,给你穿这么干净的衣服。”
他扫了一眼星的穿着,“你要是有份工作,两个人都能吃饱饭还有个地方住是不是?”
星适时地流出一些羞愧:“可以吗……我这样的能工作吗?我以前去问过的,他们说我没有身份证明,不能干活的。”
“可以的,只是家政,干些扫地的活,没那么严格。”四眼将手机递过来,指了指屏幕的图片,“这家公司在祖祖城,哦,就是隔壁城,不远的,就在这个地方。”
凑过去一看,星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巧了这不是,就在她家附近。
这里分明是家广告公司,一个星期不到,摇身一变改做家政了?
四眼自觉看出了她的忧虑,又退一步说:“别担心,我跟那边有接应,他们有专车送人过去的,不用怕花路费,你们今晚要是没处去,可以去大仓库借宿一晚,不远的,天气还冷着,不喜欢多人宿舍的话你也可以回去拿些免费被褥,第二天我再叫他们去广场接你们。”
他说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什么社会经历的女孩很难拒绝。
星风卷残云了一顿,趁着四眼在前台付款,漏看了她两眼都间隙,她悄悄把兜里的手机静音,又盲点进塞巴斯蒂安的简讯里给他共享了实时定位。
提着炸鸡烤翅,星安分地跟着他走到嘴里的偏僻大仓库。
一进门,她立刻被两个大汉打晕绑了,嘴被塞了布,又用胶带粘了几圈,她身上的手机也被搜出来踩得稀烂。
装晕的星:“……”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