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生存的地方便有火，刚来时从城墙上往下看，能瞧见街头巷尾摆的火盆，跳跃的火焰点亮一片漆黑的河济城。光芒不灭，心中希望仍在。
索索。索索声。
脚下灰雪发出连续的摩挲声，仿佛有人正跟在身后。
应问果眸中闪过一抹喜色，转瞬化为凌厉，转身时指尖已放出灵光，撕破沉重的黑暗，照亮了周围一圈地面。
光线下的灰雪反射出点点亮光，空无一人。
她的脚步停下，索索声同样消失。
身后根本没有人，是她太想找到魔物而产生的幻觉。
唇边浮现自嘲的笑容，应问果抬起手掌，眼也不眨地划出一道血痕，顿时涌出的血珠溅在灰雪上，洇出深色印迹。
修士的血肉灵力对魔物大有滋补，高境界的修士更是行走的盛宴。
鲜血洒了一路，浸润灰雪的痕迹不久后便消失。魔物感知到了，但并未现身。
应问果已再次走到尽头，一层薄薄水膜隔开幻境与现世两个世界。
那日与秦衣出来寻找魔物时，她便感知到，若是破开幻境独自逃跑，以她的修为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应问果。”司南中传来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翎仙尊冷漠地打断话语，“是你实力不济，没有救下那些人。若是你能救，何苦对我们苦苦相求。”
“……仙尊，你这是什么话？！”一股怒气霎时在胸腔内撞来撞去，应问果不自觉拔高声音，“济世救人难道并非洗玉宫的职责，我不是在帮洗玉宫做事？！”
罔非亦慢条斯理地提醒：“应道友，注意你的措辞。”
她咬咬牙，一字一顿让语气不那么刺耳。
“仙尊，河济城的魔物实力强大，若任由它继续吸收恐惧发展下去，我也会葬身于此。届时本就恐怖的力量再次增强，恐怕整个人间都保不住。”
有大能发出一声惊呼：“真的？！”
应问果下意识皱眉，这句反问的语气很是怪异，不像是听到危难时的害怕，反而更像是……一种期待？
魔物难道与洗玉宫有关？可一旦放任下去，如此强大，要如何掩饰才能避过其余修士的眼目？
除非洗玉宫这群老东西全都疯了。
声音过后洗玉宫再次开始商讨，轻声细语让本就不耐的内心更加烦躁。
应问果破罐子破摔道：“要是不救，我就出去说洗玉宫如何对待人界百姓！”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应问果平复狂跳的内心，等待答复。
与她对话的依旧是翎仙尊，不似平常，他平静如死水的语气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怪异感再次出现，应问果想起那声惊呼，方才平稳的内心再次开始疯狂跳动。
“应问果。”她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如今我们给你两个选择，但你一定会选择第二个。”
“我选择救百姓。”
“你先听完。第一个，立刻离开河济城，回来河济城安稳地做你的“第十三位大能”，以你的修为没有幻境能困住你。”
似乎预料到会再次被打断，翎仙尊快速说道：“第二个，与洗玉宫共享殊荣，一同飞升——”
应问果：“……什么？”
翎仙尊重复道：“共享殊荣，一同飞升。乱世正是飞升之时，魔物为害世间，滥杀无数。我们杀死魔物，为枉死之人伸冤报仇，得来的正是飞升所需的功德啊！”
没有回答，翎仙尊继续讲下去，语气里是再也藏不住对得道飞升的狂热。
“照你所说，河济城魔物再成长下去，便会毁了整个人间，挽救人间的大功德啊！难道还怕天道不允，不给我们放行么？！”
“……”
“我不选。”
面色如冰，应问果准备拿下旋转的玉勺，翎仙尊阴森森开口。
“不要不识好歹！应问果，你踏出幻境一步，等着你的只有洗玉宫的雷劫！十二道渡劫期大能的天雷，饶你实力再横，再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如何赢过！！”
“你最好永远躲在幻境里！要么……”呵呵嘲讽的冷笑声不加掩饰，“要么祈祷……在它吸收完整个河济城前打败它。”
“不过，你要是能杀得了它，断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地求助洗玉宫了。”
旋转的玉勺蓦地停下，联络彻底被切断。
应问果面色阴郁，在一片即将窒息的死寂中，抡起手中司南，狠狠砸到墙上。
咔嚓一声，玉制的精美法器应声而碎。
……
“滚出来！你不是吸食恐惧而生，怎么到了自己就做起缩头乌龟！”
“我就在这里！你怎么不敢吸食我的恐惧！滚出来！魔物！出来！我一个人你也怕么？！”
“你和洗玉宫那些大能一样无耻无能！”
……
她骂了许多，可那时不知道，魔物生前受到的谩骂比这些恶毒阴狠百倍千倍。带着激怒与憎恶的话语投入黑暗，并未有半分回应。
耳边是只剩下沉重的喘气声，不停歇的说话让眼前模糊，应问果不抱希望地注意着周围。
除了她自己，什么也没有。
一拳砸向幻境边缘，水膜荡起一圈水痕，还蹭上浅浅血色。
很快，那点血色被吸收，消失在眼前。
应问果咬牙，开始向回走。她已经离开太久了，河济城眼下不能再缺任何一个人。
没走出几步，身后蓦地出现一个黑影，魔气浓郁，应问果仿佛被|操纵似的，什么也未感觉到。
黑衣黑袍黑兜帽，魔物像是黑暗的融合体。
黑兜帽被放下，露出一张柔美的面孔，她望着熟悉的背影，缓缓开口：“当年便是这样，我以为能将……”
应问果看向身体内部的“偿济”，面目丑陋的矮小男人缩在角落里，感受到女人的目光，立刻瑟瑟发抖起来。
“我以为能将你吸引出来。事实证明，白白让你享用到一顿恐惧罢了。”
她静静看着当年的魔物害怕地滚来滚去，露出和善的笑容：“不过如今，你也只能受我摆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