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海内大荒有南溟,溟有南陆,陆有三经。三经横亘大荒西东,又以南次二经诸脉者众。若木以北之大孤山居二经之中,子脉朝南北而没苍梧,十万有三。
大孤山脉,连接南疆十万大山,奇峦峻峰诸多。传说大荒山泽厚土尽纳骊山老母足下,其发自南疆而生。
渊九穿行于这片南荒古泽长林间,迅疾如电。为了不伤着黑蝶,他并未驭炁而飞,只是悄然腾挪。
黑蝶安静蛰伏于胸前,只偶尔扇动一下翅膀。不用猜便知晓,它此刻虚弱非常。
云尘让找寻灵气充沛之地。或许,到那里他便能恢复。
莽荒中不辩西东,草木灵息汇作方向。腕间栾乌铃绽出清芒,他循着植被蓍草间浅得不能再浅的灵源流动,勉强朝一处搜寻。幸得金花圣母替他化消了禁术反噬之力,他如今只是身体疲倦,灵力运行倒无大碍。
运气不错,一路并未遇到什么山精野怪。感知中的灵力脉络愈来愈强,指向某个方向。终于,在一片鼓噪虫鸣间,他遥遥望见了一座山谷。
仙人罡步踏云,飘入谷内。穿过幽深的谷径,不出所料,谷底内,一泓灵泉正静静流淌。
扑面而来的浓郁灵力使精神为之一振。他来到岸边,才发觉自己此刻有多疲惫。
勉强寻了处干净地,他一屁股坐下,长吁短叹,“好了,要的地替你找到了。哎……真是虐待师兄啊。”
黑蝶仍停在衣襟之上。渊九轻轻弹了弹前襟,“此处师弟可还满意?”
伴着动作,黑蝶终于缓缓飞离,萦绕低迴几圈,又轻飘飘落在渊九指尖。
“怎么?”渊九凝视着指尖的蝶,近处看,它的蝶翼宽且长,呈燕尾状,每次翕张都会闪过斑斓的冷色弧光,蝶尾迤着幽暗流光,分外赏心悦目。
此间灵力充沛,草木丰美,他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下来。微微扬了扬指节,他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孩提时代,不过那时可没这么乖巧灵性的蝴蝶给他捉。
“喜欢呆我身上么?”他笑道,眸子弯作一双新月,“你这种蝴蝶是头一个被捉回去的。”
黑蝶微微扇动双翅,也不知听懂了没。
“我知道你是我师弟。如今师兄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替你在水里栽上花,送你过去,别一直挂师兄身上。”
嘴上逞口舌之快,其实他心底暗自有些希望它多停留一会。这种感觉新鲜又绮丽,让他内心隐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情愫。
此时,黑蝶却施施然飞起,似乎在等他行动。
轻哼一声。他五指掐诀,蘅芜灵息于指尖绽放一瞬璀璨华耀。如拈花般,他将那团馥郁芬芳的灵息轻轻往泉中一送,灵息落至水面,须臾之间生长为一丛丛玉色雪莲。
黑蝶顺着灵息,终于飘至灵泉中心,轻轻停在一朵雪莲之上。雪莲圆润洁白,玉瓣薤露初沾,与幽灵般的黑蝶在月下形成一副瑰丽图景。
它停下后便再不动,似乎在休憩。
纯净的天然灵力环绕着周身,渊九打了个哈欠。这无名谷地中的灵泉初经采撷,正是灵力最充裕之时,对功体的修补能力亦是最佳。他浑身经脉暖融融地,好似置身温泉之中。
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他方经历一场大战,又马不停蹄逡巡山中,一路下来早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心气硬撑。蘅芜君本不是什么意志坚强之辈,此刻精神一卸,眼前景色立刻涣散起来。
怔怔望着泉中蝶,他眼皮一阖,兀自睡了过去。
朦胧间,他感到自己逐渐变轻,化为一片流云,自身体中浮起。他一路扶摇直上,掠过琼枝云鸟,穿过骎渺天风,愈来愈高,高得连脚底的大荒轮廓都变得影影绰绰。
自己在何处?他明白自己又开始做梦了。
高度仍在攀升。直到四周再无风声,脚下徒剩流云,他终于一步踏上地面。
此处乃凡间最高之处,突破苍天之限的终极之天,大罗天。
仰头,面前乃一无比恢宏的山岳,高不知千万旬仞,阔可达万洲方圆。观山不见,此间即为世界本身。
大罗之天上,不应当是上仙之福地白玉京?怎会是这座大山?
困惑并未占据太多时间。他的身体已轻车熟路地腾挪而起。这一步便是万丈之距,下一刻他便置身山门之前。此时,他好似真成了一方上仙,有跨越空间之能。渊九眯了眯眼,只觉得这感觉说不出得奇怪,又好似自己早已驾轻就熟。
那高倨的山门已被万古风沙侵蚀,字迹模糊不堪,渊九勉强看出“太”“羲”二字,笔力古拙苍凉。
忖度着,他转瞬又移至山顶。此处荒凉残败,曾经辉煌的巨阙已化为尘沙,淹没在焦土之下。残垣之侧,斜插着一柄巨剑,剑身没入山体之内,好似一根插入心脏的长针。万洲□□倒灌而来,竟汇作悲歌一阙,呜咽难闻,令人心生悲戚。
此处何地?为何有此景象?
面对此番景色,他心间涌上莫名的不适,身体仿若在催促他远离此地。
于是他阖上眸,再睁开,已置身浩渺星汉之间。宇宙衍变,日换星移,尽在此间。
三十三天星宫,他清楚此地。星宫无穷无尽,与日月星辰共生,此间无法感受时光流逝,时间亦失意义。他行于星宫之中,星海汇作銮桥,尽数听他差遣。心随意动,星桥铺展,青鸾引渡,将他带到一处所在。
此处空阔无比,群星黯淡,唯有中央悬浮一面巨镜。来到镜前,渊九见到镜面布满了细小裂纹,仿若冰裂,又好似拼接而成。镜中无一物,冰冷空洞,默然映照着方寸宇宙。
镜子……
他凝视着镜面,心头蓦地袭上一股庞大情感。在这一刹,数以万计的情绪猛然扎进他的胸腔,愤懑、幸福、遗恨、欣悦、惶恐、满足、悲凉、麻木、哀愁、绝望……他好似方经历完无数的事,又正穿行过无数的事。
这一瞬间的情感太过激烈,宛如被千万柄利刃同时贯穿胸膛,他目眦欲裂,跪地痛呼!
“哗啦!”
前方巨镜骤然崩解,碎片飞射四散,将他裸露的肌肤划出无数血痕。再也无法抑制痛苦,他仰天长啸,两道血泪趟过面颊。面前的巨镜已然碎作齑粉,露出内中黡黯的黑色,宛如一只空洞的巨眼,要将他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