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回身,渊九见他仍不动,“怎了?”
云尘将袖口拢起,露出瘦削冷白的指节,“……可劳烦师兄载一程么?我的灵力还未完全复原,无法驭炁。”
“这有何难?”渊九一把抓过他手臂,将他揽了过去。手底凉意更甚先前,他意识到什么,“你很冷?”
“有些。”
“分明冷得要死,还杵那跟我聊半天?”对这位师弟,渊九真有些无可奈何,“有什么便直说,搞得好像我在审你似的……”
云尘垂下眼帘,“先天原因,有些畏寒,师兄不必挂怀。”
依旧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真不知这榆木疙瘩怎么从大荒混进三岛十洲的?
他心中涌起促狭念头,“师弟不是喜欢挂我身上?不如像方才一样变成蝴蝶,我带着你飞,多便利?”
说着,还甩了甩袖袍,好似在呼蜂唤蝶。
云尘仍是没什么反应,却微蹙起眉头,长睫轻颤着,似乎对渊九的话有些无所适从。
逗完了,渊九哈哈大笑两声,凌波微步一踏,带着云尘翩然腾挪而起,御风九陲。荒莽山泽在脚底绵延开来,视野骤然开阔,朝生的金红霞霭渲染万顷天幕,金芒穿透层云,尽数割开阴阳昏晓,驱散阴霾阒暗。
天宽地阔,心内便松快许多。牵着云尘,偏头去看,他一袭墨纱泛着绛红,在万籁长风中舞动,与先前的落拓游侠模样又有些不同,显得矜贵起来。
“瞧不见海岸线了,往哪处走?”他问道。
来时的命契烙痕已经随着桑杨的湮灭而消失,此刻云尘亦不辨方向。他想了想,道,“师兄有蘅芜之术,何不一试草木灵息共鸣,或有指引?”
渊九做出恍然大悟状,“说得对!不愧是厉害的师弟,这么快便想到法子。”
云尘仔细咀嚼一番他的神态,便察觉了,“……师兄明知故问?”
渊九眸子弯弯,“哎呀,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云尘皱了皱眉。此人好像在拿自己寻开心……
为何呢?他似乎方才还很气恼自己。
自己对人心的修悟仍是太浅。
“哑巴蝴蝶该说话了,和盘托出,不许糊弄。”转了个向,渊九发问了。
忖度片刻,见这便宜师兄似乎认定了他的妖族身份,他索性不再坚持,顺着渊九的话语往下说。
“我族长居大荒以西,少通外界。一甲子前,族内频现天灾,倾尽全族上下难以抗衡,只能躲避。而今灾殃规模已至避无可避,危坠之时我族偶得神谕,弥灾之法存白玉京之上。此回来仙洲寻觅,受太乙箓入白玉京,或许便能拯救我族。”
“竟是如此……你族就遣你一人出来?”
“只有我能做到。”
“你的确修为不俗,但白玉京乃天人之地,岂是说去便去?你一介妖修……也是不易。”
“我会进去,你也会,师兄。”
“这般笃定?”
“不论如何,哪怕身死涂地,我也会上去,尽全力寻为之。”云尘望来,沉声道,“望师兄……能可襄助。”
渊九心内一动,只道,“我身无所长,一路下来尽是拖累。师弟啊,你这般信我,可我能帮你什么呢?”
“师兄并非无用,只是心有桎梏,不肯向前。若看破,必一日千里,登峰造极。届时,助我亦非难事,你我可同登仙罗,共沐太初神芳。”
渊九闻言却是沉默,澄碧的眸中闪过几番挣扎。他不置可否,只是转而问道,“师弟说神谕……可自上古以来神众皆殒,何来神谕之说?”
云尘道,“并非如此。诸神并未尽殒,留存于世的大多隐去……我族得机缘,诰命神火,幸得与祂神息相通。”
“‘祂’……是哪位神?”
“祂无相无形,尊谓不可言说。我族称其为‘泥婆’。”
自太初神殒后,这个世上,竟真有神祇存在?虽偶得只言片语流传,但当真切听闻时仍觉讶异。
“所以说……神仍存在这世上?那白玉京的传说,难道其上真能觐见文真神迹?”
“泥婆神,是我们的神。”云尘道,“文真上神,乃太古神祇,或许所司迥异,或许已经湮灭。”
“那你的氏族,是……虫族吗?还是蝶族?”犹豫片刻,渊九抛出这个萦绕许久的疑问。他对妖界所知甚少,仅有的知识储备早在开蒙课后忘了精光,那时的他连仙洲还没入。
云尘沉默片刻,道,“我族包罗各种血脉,族落,虫也有。”
“好神奇的氏族。”渊九想象不出一个充满花鸟虫鱼的地界。妖修们过得都是什么诡异的生活?
不过万物有灵,连石头都能成精,各色生灵寻仙问道在大荒亦非罕事。他也未多想,只感叹着,“可惜了,太初以来人族神祇从未显过灵……若是让我有机会得见上神神农氏,那是多大的福分。”
“话说回来,你也够拼。背负大任,独自远赴他乡,很艰难罢?三岛十洲乃人族仙府,你其实没必要隐瞒身份,仙洲并非那种与妖势不两立之地,圣师亦非不通情理之辈。”
“师兄真认为我是妖?”云尘一掀眼帘,浓黑长睫一挑,眼尾斜过来。
“还要说自己是魔?那好啊,蘅芜君这个弱小人类在此,凶残的魔物大人何时来取我小命?”渊九笑道。
“……”无言望了他一眼,云尘只道,“我等毕竟为异类,暴露身份必受限制。我目的仅为赴仙罗,惊动的人愈少愈好。”
“那师弟装得可真够差劲,我要再坏点,你怎么办?”
云尘垂眸,似乎想了想,才开口,“我相信师兄。”
……相信自己。
顷刻间,他与云尘的身份似乎对调了。往昔的他,是躲在云尘背后,是拖油瓶,是不学无术胸无大志的闲散混世仙。而今……却是他要为此人保守秘密,带他受箓仙籍,助他赴仙罗大宴,循救世之法。
被全心全意信赖,尤其是被这种强大之人信赖,这感觉恍惚又快意,竟在胸中升起一股澎湃的热浪。回想起云尘的本体,那美丽又孱弱的蝶翼低迴萦绕的模样,他的不由得放柔了语气。
“师弟的家,叫作什么名字?”
“寒荒城。”云尘道。
未曾听过。
“听起来很遥远……难怪你不去找骊山老母,非要跑到东溟。见过你和金那狐妖,原来妖同人也差不多,也是有血有肉,感情复杂的生物。”
“师兄认为‘魔’是怎样的?”
“魔?魔界已沉寂千载,谁见过呢?传闻魔类丑恶嗜杀,存在即为毁灭,魔炁过处生机灭绝,天下正道得而诛之。这种洪水猛兽,计较它作甚?”
“这样。”
“说起来,你和那狐狸都会驱使魔炁,也不是什么磊落之人罢?不过师兄心底门清,师弟与邪蛊仙不同,并非荼毒苍生之辈。”
“我与她,差很远。”云尘平淡道。
渊九蓦地想起什么。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先前同金相谈,她道你乃‘六魄天残,缺一心窍’,”他顿了顿,一双碧眸不眨不眨望向前人,“所以,师弟当真……没有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