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浮动,他的墨发在风中簌簌抖落细小冰碴。一张白面与原初别无二致。
二人安静对视着。数息后,只闻渊九含笑的声音。
“还是这身衬你。”
云尘眨了眨眼,旋即身体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渊九环抱着他,将下巴抵在肩窝,双手抱得很紧。
“……你总算……总算回来了……”他颤声低语,身体亦有些颤动,“你可知我有多担忧……还好你回来了……”
云尘嗅到熟悉的药香与浅淡血气。面前人的衣袍已不复来时熨帖整洁,金发亦是散乱。
他想了想,于是什么也没做,任由渊九将他牢牢紧拥。
自离开关隘,已许久无人这般抱过他。他脑中遥遥回想,上回,似乎还是御前大帅。不过大帅的拥抱一向温和且克制,眼前人却将他箍得很牢,好似要将他锁住般。
过了许久,渊九方松开他。
“怎么不说话?”
“多谢师兄,又救了我。”
“你……身体恢复得如何?”渊九有些艰难地遣辞。难道他的这身……躯壳,每回都是这样重组的?
“无碍。先前损耗甚多,难以承担。师兄不必担忧。”他越过渊九踏上霜冻的水岸,“此处灵力已经枯竭,我们走罢。”
毋须多言,渊九亦察觉灵泉原本充沛纯净的灵力已经消失,夹岸的草木花树亦不复原先生机盎然。四周霜气弥漫,徒余一口冰封冻泉往外幽幽吐着寒气。
换句话说,这座灵泉已殁,葬送了全部生机,化为云尘的一部分。
这便是他的功法么?这种灭却之法,即便在适者生存的大荒,亦有些残冷无道了。
但方才相拥,手底的触感又是那般鲜活紧致,与人无异。让他不忍去深思。
来到岸旁,云尘抬起右手,四周空间浮起浅淡的墨色,游动汇拢掌中,缠绵织作蝶状虚影。
“我明白了。”渊九道,“在游仙山上,我说何处来的一阵阵黑蝶,是你小子。”
“那是一些无主游魂。我会吸引它们。”
“走阴之术?你是东陵的人?”渊九捕捉到关窍。
他摇头,“我族体质缘故。”
话语间,手心的墨蝶逐渐凝实,云尘却蓦地合掌将其捏碎了。
“金花圣母,对你说了许多?”
“没错。她连你怎么骗我都说了。”渊九紧盯着他的面庞,不错过一丝情绪,“隐藏身份,你又是何苦?”
况且装得还很差劲。他内心腹诽。
“师兄说我骗你,那为何还救我?”云尘却问。
“……”渊九噎住,好久才道,“……这是两码事。师弟,我并未怪你。只是你非人族,修为这么高,又不言明身份,孤身来到三岛十洲,没人会不怀疑你。”
“我身份可疑,你本可不救,甚至扣回水行监调查,为何还要这样?”
“我说过,我不怪你。”
“仙洲安危为重,师兄不应有私情。”
“你吃错药了?你们蝴蝶是听不懂人话?”渊九忍无可忍,怒从心起,“你保护我多少回,命都要丢了,你说自己是歹人,难道我蘅芜君就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吗?!”
云尘立即沉默了。
冲他吼完,渊九才察觉自己失态。
面上青红交加,他悻悻地,“我,不是那样说……师弟,我是想——”
“我明白了。”
“啊?”
云尘面色没什么变化,雾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深深凝视着他。
“原来,师兄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他收回眼神,蓦地笑了,“多谢师兄……日后必定相护。”
他一笑,如一抔细雨漉下,消融了烟骨清寒。渊九满腹牢骚一下偃旗息鼓了。
“告诉我好么?师弟,你的一切。”
“好。”他竟爽快答应了。
突如其来,渊九一时不知从何问起,索性懒得思考,抛出最为好奇的那个问题。
“你是谁?”
云尘看向他,却道,“师兄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答案?
金所言,其人非人非妖,一袭蝶躯,六魄缺一窍。那是……魔?
但这太过天方夜谭。暂且不论凡魔两界早已断绝通路千载,魔族嗜血成性,与人族势同水火,怎可能舍命相护?
“你说你是魔?你认为我会相信?”
云尘淡淡道,“师兄本就不信,我说再多亦无用。师兄认为我是什么,便是什么罢。”
渊九蹙眉,“还要糊弄?把你师兄当大傻子?”
云尘摇头,阖上眸子,“我能驭使魔炁,你见到了。”
“金也可以,她还差点把你吞了,你是说邪蛊妖仙也是大魔?”
见云尘不语,他愈发笃定,“你们练的什么邪功,尽是歪门邪道,你有此修为也是拜其所赐罢。不过你的妖力没她深厚,反倒害得自己差点交代了。我好容易才将你救回来。”
“你用什么障眼法,连她都没认出来,还挺有本事的。她说你是狐中九尾级别,怎么见着没她厉害?传妖界内部斗争颇多,你跟她是老仇人?”
渊九一通喋喋不休,云尘只安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师兄要我在这交代清楚吗?”
闻言,渊九意识到此处的确不太舒适,冻泉仍往外不断冒出寒气,落在地面的衣带都结上了薄霜。他目睹云尘重生心绪激荡,如今一被提醒,才感到冷气直往袍里钻,指尖都有些发僵。
“啧……好冷。”搓了搓手,呼出一道白气,“是我不对……咱们先离开罢。”
云尘点头,“金花圣母去了何处?”
“谁知道,她说要去给那桑道主立冢,走得很干脆。”
“嗯,那回三岛十洲罢。其余的话路上再说。”
“好,那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