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看自己?难道他的面色此刻很怪?
不对,现在没光,他看不清自己……
心头的浮躁愈发明显了。
他得说些什么。不能就这么傻傻睁着眼到天亮。
“师弟可有沐浴?”他道。
“嗯。”
“没事沐浴做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面前人静了一瞬,道,“师兄喜洁,我想应当沐浴后就寝。”
其实你蛮干净的。心内想着,他嘴上却道,“真的?让我看看你洗没洗。”
说着他便探身向前,鼻尖蹭到云尘额角嗅着。并未嗅到一丝皂味,那股冷香却浓烈起来。渊九感觉有些晕眩。
云尘没有动作。他又得寸进尺,一手向上揽过鬓发,扶着颌角,嗅他的面庞。云尘的睫毛长得要命,跟蝶羽似的往脸上扑扇,扇得他心底都痒了。拇指轻轻拂过眼窝,感受眼瞳在皮下微弱跳动。
“没闻到啊,蝴蝶……”他懒懒道,“骗我?”
“没骗。”
他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转过去,我重新瞧瞧。”
云尘依言转身过去。他一向对这位师兄的各种要求恭顺,亦或是无所谓。
渊九自身后抱了过来,手臂环绕着,面庞贴上肩窝。人类温暖的鼻息舔舐着肌肤,有些微痒。
暗香浮动,渊九将脸埋入微凉的发丝间。他狠狠嗅了一口,左右拱拱,用鼻尖蹭了蹭云尘耳垂。鼻端除了一抹幽香依然一无所获,但他已经满足了,便微笑着将头搁在云尘颈侧不动了。
“怎这么瘦……硌人……”含糊不清的呓语,夹杂在潮声中,轻得像叹息。
云尘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后炽热的怀抱紧贴着。他缓缓眨了眨眼,思量这情景有些熟悉。御前大帅许久前也每日这般抱着他睡。
玉玲珑是他亲手养大的,黏他得很。但他这师兄又是何意呢?
不太明白。这怀抱太紧,他便往前缩了缩,想拉开一些。
环绕的手臂却不由分说往前一揽。渊九生得高,手足修长,手臂便伸到了跟前,扣住他的左手,交叠着好似要锁住他一般。
“睡觉。”身后响起闷闷的声音。
渊九复而贴了上来,比先前更紧。长手长脚将他圈了起来。
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床沿,他放弃了动作,阖上双眼。
身后呼吸声逐渐绵长。那股熟悉的药香自后往前将他裹了起来,扣着自己的手有些发烫。
这是一个仙人的怀抱……
与人族同床共枕……他还未曾体会过的感觉。
颈侧传来磨蹭感。渊九微微动了动,噙着笑意。
“你……喜欢这样吗?”
他未回答,亦未动作。渊九离得太近,他甚至感受到身后紧贴着的胸腔中,心脏在有力地鼓动。那是他没有的东西。
渊九的手松开,擦过手腕顺着手臂往上,越过前襟来到锁骨、喉结,指尖轻轻揉弄着那处脆弱敏感的肌肤。
“你知道吗……我许久前便知晓你不是人类……你手上连脉搏都没有……怎有可能是人呢……”
他缩了缩脖子,感到此人的气息不断喷吐在耳廓,又热又痒。
“后来……我知晓了更多……你与我完全不同……”那声音促了促,“……可我非但不厌恶……反倒愈发想接近你……知晓你的每一处……师弟……”
云尘默不作声,转而轻轻捂住了渊九曲张的指节。
“……你想知晓多少呢,师兄。”
那指节顿了顿,反手便握住了他的手,手心滚烫。
“全部……你的全部,我都想……”那低沉的声音微微颤抖,好似在隐忍克制什么。
房内再度陷入寂静。夜潮声轻缓柔和,好似一场迷幻的梦魇,在心上反复交织、沉溺。
渊九的手又动作了,缓慢而温柔。此回,移到了他腹部的伤处。
“还疼吗?”
“现在,不疼。”
“嗯……”渊九深吸一口气,语气像个孩子,“这伤丑。在你身上……难看……”
“……替你治好……一点疤不留……便漂亮了……”
可惜你做不到。云尘平静地想。
“……睡罢,师兄。”
渊九似乎还想说什么,支吾着又不作声了。他将脸埋在云尘颈侧,嘴唇与肌肤若有若无地碰触,吐息尽数氤氲其上。他揽过云尘肩膀,复又圈住他的手,呼吸平缓,未再开口。
云尘在黑暗中,缓缓阖眸。
这位所谓“师兄”之人,对他好似已全心信任。若他知晓自己是谁,还会如此同自己共衾吗?
仙人……他徐徐想起数甲子前,自己的杀伐年岁。他杀过不少仙人,人的生命很脆弱,魔氛一吹便散了。仙人们的血汇到脚下,就像渊九的温度一样发着烫。
如今的他,不会再杀了。他所求的,无非是那护世之法,能可拯救一境的倾世伟力。其余的,他皆不要。
勿须多余牺牲了。
夜氛笼罩,他静静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