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云尘醒得很早。昨夜搂着他的渊九已经睡得歪七扭八，一条长腿抻直了搁他腰上。

挪开那条腿，他自客床起身。渊九自顾自睡着，似乎察觉身侧少了什么，翻身往旁一捞，却什么也没够到，有些不快地蹙了蹙眉，口中不知嗫喏着什么。

看了眼渊九，他便换上衣裳，悄悄推门离开了。

未至辰时，船舱中人影伶仃稀拉。他穿过走廊，来到自己的包厢中。渊九出门在外亦是讲究，非要住规格最高的单人包厢。

关上房门，他靠着床沿坐下。舷窗外一片丽日绰约，微风携着淡淡咸腥拂面而来。不时有海鸟停靠舷外，啁啾不已。

微微抬手。周围空气浮动起来，漾起微弱涟漪，一丝丝浅淡黑炁浮现。

一声惊啼。窗外迴旋的海鸟仿佛感知到什么，倏然飞远。

逐渐凝实的炁如一股股游丝汇入掌心，跳动勾勒，徐徐形成一双蘧然蝶翼。

指节微微一动，蝶影徐徐飞落至桌台的烛芯之上，兀自颤动着，如一团灵动的黑色火苗。

敛眸，面前蝶缓缓悬浮着，他静静等待。

数息后，蝶影中传出一道人声。

“参见主君。”

“白鲤。”云尘道。

那声音稍顿，转而带上一抹喜悦，又谦卑地克制了。

“您无恙否？先前烛灯吹断，微臣心内一直惴惴。如今听闻主君之音，微臣可算心安……”

云尘打断道，“先前有事，我掐断了无尽灯。”

“是。”那声音道，“自上回燃灯已过数日，微臣恭请主君垂述近期之事。”

云尘思忖片刻，将自三岛十洲出海后至今之事笼统说了一遍。

“如此看来，确实存在一些隐患。第一件事……您所说之蘅芜君渊九，心思单纯，的确可谓上等人选。然修为与地位皆庸……先前微臣建议您另择他人，您不愿吗？”

“与人论交太累。渊九可用，无需另择。”

“是，主君。”那谦卑之声恭敬道，“您的能力与判断，微臣谨信。既然您有定见，便不更改。”

“渊九之根基与天资皆卓绝。你先前让我敦促他，我问了几句，他是有心结，才怠误了修炼。要与别的老怪建立信任，太过麻烦，不如就这样。”

“是。然彼时他若无法赴仙罗，您需助他。必要之时，需牺牲他。”

云尘不置可否，“要怎样让他勤于修炼？”

漆雕白鲤沉默片刻，语气愈发谦恭，“主君说他有心结，若能助他解开，自然迎刃可解。”

“我不知他心结为何，他似乎不愿提起。”

“主君，您还是不懂……”白鲤委婉道，“他对您……如此亲近，自然百依百顺。您只需拿出一点点亲密与探问，他必事无巨细。”

“嗯。”

“第二件事。金花圣母所驭之魔炁来源成谜。此事非同小可，您……确定无法追溯吗？”

“万世魔息，神祇之下，尽纳我手。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云尘淡淡道。

“微臣不敢！微臣万无质疑主君之意！”白鲤惶恐惊答。若是面对面，他此刻必匍匐在地叩拜不止。

白鲤停了几息，听云尘不语，便又道，“此事蹊跷，微臣会立刻着手调查。”

“可有神诰？”

白鲤恭敬答曰，“昨夜，孋驾已毕四十九阙天火舞，祂无反应。据先前神谕推衍，祂已收到神火诰命。”

“为何无反应？”云尘蹙眉，“我不在，泥婆便不愿现身了？”

“微臣不知。如今孋驾正休憩，主君可要……”

“不用。让明河好生歇息，任何人不许打扰。”

“是。主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云尘垂眸，“……待她醒来，对她说，我要她勿要牵挂。祈舞唤神之事，尽心即可，不可操劳过度。你乃司相，有司询天命之责，务必事事躬亲，操持好神火台。”

“是，微臣必不负主君所托。您对孋驾之关爱，我等皆历历在目，感佩不已。”

说完了。

云尘方欲掐断灯火，蝶影中蓦地传出一道女声。

“主人！”

“微臣参见御前大人。”白鲤在旁恭敬行礼。

那女声陡然变大，似乎距离极近，“主人！为何不传唤我？”

听闻其声，云尘停下动作，道，“不要称我‘主人’，玲珑。”

“是……”那声音悻悻地，复而又昂然道，“主君在外边过得可还好？冷不冷？外边没有永明地火，你的伤是不是又发作了……”

“我很好。”

“我知道你不好……你不让我帮你，非要留在寒荒替你守着。”玉玲珑叹息道，“我真怕你外面有什么万一。仙洲多少正道大能，你一个人，叫我怎样放心？”

“别忘记你的职责所在。寒荒城有龙躯守护，我才能安心寻护世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