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村落，已成为一座死村。他见到土地焦黑，房屋倾塌，村中门户大开，其中的景象教人惨不忍睹。村中鸡畜已无，米粮更是一滴不剩，连周围树根草皮也被啃食殆尽。可想而知此处经历过一场怎样的饥荒。在洞开的茅屋中，尸首横陈，尽是人人相食景象，残肢颓骨，蛆蝇遍布。

村落西头，他见到了那名小姑娘的尸体。说是尸体，不过是一堆烂皮腐肉堆砌之物。在一团发丝间，渊九见到她曾经戴的那根红头绳。

他转身，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松珀将他扶下山。他面色狂乱，披头散发，逮住一名路过猎人盘问，状若疯癫。猎人大惊失色，在松珀的劝解下才道出原委。

原来数月之前，此处来了几位仙长。他们当即施术焚烧了土地，又将村人悉数医治，便离开了。他们走后，村中粮食短缺，难以为继，眼看要饿死。村人别无他法，召集所有能动之人带上剩余粮食迁往别地，而老弱病残，只能留在村中自生自灭。

这便是那之后的景象。

仙长何人，可打旗号？

粗壮的大汉操着浓郁的口音，说山下有人见其皆着赭青相间的袍服，有几位还生着金红之发。其余便不知了。他们这种粗鄙村夫，哪里见过仙人？那些仙长在此停留一日便离开了。就是苦了山上那个村子，虽然病好了却失了赖以为生的土地，最后闹了□□，实属人间惨剧。

如遭雷击，渊九不敢置信。

那猎人观其形貌，支吾问他是否也是那群神仙中的人？语带讨好与敬畏。

他推开猎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三岛十洲后，渊九便修书回宗质问因果。掌门器重渊九，亲笔回信，言说其为宗门祓秽驱邪之职，福善村只为任务的一小部分。众人此行为百余山村庙宇祓邪除疾，广布福泽，得庇荫者不知数万，乃利民之大德。

福善村……他此刻才知那座村子之名。福善福善，何其讽刺。

他又修书问询为何对村民弃之不顾。此回回信乃其家父。信中道，福善村事小，任务事大，众人不可能为区区一个荒僻小村耽误祓邪脚步。大荒何其广阔，灾愆疾苦不计其数，若是今日停留，明日或许更多人会亡于别处。药陵已尽全力医治村民，不留疾根。

信末又劝诫渊九贵为仙者，需立于高处，以救天下苍生为重，而非拘于小节。

渊九大怒，捏碎宗门符箓，传音回宗。质问掌门难道一村人的命便不是命？

掌门仍是那个苍老之音。

小姜，一村人是命，一洲人是命，一境人是命。命有缓急轻重，纵是真仙大能，亦无法拯救所有。为医者，当怀大慈恻隐之心，亦需纵览决断之眼。

那些惨死之人又是欠了谁？！你们救了他们，又害死他们！这也叫高处的视野吗？！

他们并未当下生死。人有旦夕祸福，各有天命，生死轮转，非我等可干预。或许他们死了，但其他村人却因祸得福，延续后代，生生不息。

渊九缄默。许久后，才道。

掌门之言，实乃大慈大慧，弟子受教。然弟子经行四方，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位病患。此番大慧，乃弟子所不能受。天栾药陵之为，乃弟子所不齿。今弟子易姓更名，摒家训弃祖诫，孑然一身，不再参与宗门一切事务。还望掌门成全。

掌门喟然长叹一声，不复言语。

自此以后，他继续做三岛十洲阆风之苑的蘅芜君渊九，却再不是那个神明般的婴家大师兄。他仍光风霁月，素手妙心，却不再励精勤学，事事争先，变得散漫颓废，贪图安乐。曾经门庭若市、争先拜侯的府邸，人群渐渐消散。药陵众弟子亦不再将这名消沉之人奉为师表。

渊九将府邸迁到了游仙山芳丘，从此掩户隐居。数十载光阴如东逝水，身边之人尽数离散，唯有松珀，自始至终陪伴身侧，不离不弃。

……

故事结束，茶水亦尽。

“时至今日，我仍时常忆起那个小姑娘，她最后的模样……至今，我仍未原谅自己。”

云尘望着渊九，望着这个被囿困经年的医修。他好似被抽走了魂，颓唐而坐，星眸不复神采，唯有睫下一点凝碧泛着水光。

他未言语，他难以理解渊九的执著，更不知如何开解。他即为站在高处的视野，他无返生之能，唯有寂灭之力，这些离他太远。

人心，总是这般复杂吗？他将茗盏捧在手心，看水纹明灭。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师弟？”渊九望向他，音色沉郁。

云尘停顿一息，放下茶盏。倾身拥住了渊九。

渊九瞪大双眼，仿若见到了生平最震惊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