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审殿的动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不过休整数日,客院那边的宁静便被打破了。
名义上自然是冠冕堂皇。
宁权竹亲自带着一队执事前去,态度客气得近乎疏离,礼节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体贴地备上了几瓶上好的安神益气丹药。
他言辞恳切:“魔族诡谲,为防其另有阴谋潜伏,波及无辜,还需劳烦诸位少侠移步大殿,配合详述莫城经过,以便我殿彻查,绝其后患。”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请”字背后的不容拒绝,包裹在关乎大义的外壳之下。
谢鸢与顾安远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林霜泽的手已然无声按上剑柄,沐蕉脸色微白,却挺直了背脊。祁肆站在漆山宗弟子前,面容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深处压着一丝冷光。
几人相顾,最终无言。这次事件的调查,身为局中人,于情于理,于势于力,都容不得他们当场驳斥拒绝。
一路沉默,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回响。两侧玄衣执事目不斜视,如同会移动的雕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大殿依旧空旷肃穆,只是此次,殿中除了那位曾与谢鸢交谈过的长老,还多了两位同样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老者,以及...一位上首的年轻人。
萧溢之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卷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案牍,偶尔抬眼扫过下方众人,目光尤其在谢鸢身上多停留一瞬,带着审视与估量。
三位长老皆是一派仙风道骨、慈眉善目,见他们进来,甚至还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看座,上灵茶。
香茗氤氲,气氛看似平和,甚至称得上“优待”。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与慈祥,如同包裹着蜜糖的软针,反而让经历过生死险境的几人,下意识地绷紧了心弦。
越是完美的平静,越让人本能地嗅到其下未知的波澜。
殿内茶香袅袅,光影透过高窗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分割出一块块规整的明亮与幽暗。
宁权竹侍立在萧溢之身边,姿态谦恭,适时地温声解释,试图缓和气氛:“诸位少侠不必拘谨,只需将莫城所历如实道来便可。几位长老在此,也是想亲耳听听细节,以便记录周全,绝无他意。”
他说着,示意一旁的侍从再次为几人添上灵茶。
讲述开始,语调平稳,内容却如同精心筛过的米粒,只留下那些可以示人的部分。
他们谈及如何遭遇魔物袭击,如何组织疏散,如何在混乱中相遇,又如何协作抗敌。顾安远略提了以幻阵辅助,祁肆说了率众清剿,沐蕉和谢鸢则描述了他们提前布置阵法。
叙述流畅,逻辑清晰,听起来俨然是个标准的故事,无波无澜,甚至算得上平平无奇。
几位长老始终安静听着,面上带着不变的慈和笑意,时不时轻轻颔首,仿佛十分赞许这群年轻人的勇气与仁心。
只是视线时不时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直到众人的声音陆续停下,殿内重新被那种刻意营造的宁静填满。
萧溢之微微挑眉,合上了手中的书,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青袍长老身上。
为首的青袍长老缓缓捋了捋长须,笑容可掬地开口,声音如同陈年温玉:“诸位少侠临危不乱,协同互助,实乃我辈楷模。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老朽听闻的与各位稍有不同,诸位少侠如此描述倒像是在避重就轻......”
沐蕉察觉殿内气氛陡然凝滞,空气中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假象正悄然剥落。
她微微蹙起那双好看的柳眉,抬眼直视那发问的青袍长老,声音清朗坦荡,清晰地回荡在过分安静的大殿中:“我等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亲身所历。至于传闻……长老修行日久,理应比晚辈更明白‘传闻不可尽信’的道理。”
她话音一顿,按着尚未痊愈的伤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里带上了一丝锐意,“该交代的,我们已尽数交代。若判审殿的调查仅靠道听途说与臆测,便无休止地将我等滞留于此。即便贵殿执掌秩序,也并无强行扣押的道理吧?”
殿内侍从添茶的动作僵在半空。
几位长老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细微地沉了沉。
“沐小友言重了。”青袍长老抚须的手停下,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公式化了许多,“判审殿行事,向来依规循矩,怎会无故扣留?留诸位在此,一为疗伤休整,二嘛……”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又落回沐蕉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不懂事般的、略带责备的宽容,“正是为了厘清传闻,还诸位一个‘清清楚楚’,以免日后滋生更多误会,反倒对诸位清誉有损。沐小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溢之终于放下了那卷一直没怎么看进去的案牍,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沐蕉身上,又缓缓扫过她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场意外的戏码。
“沐仙子稍安勿躁。”他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调,“既是配合调查,自然要等到水落石出,方算有始有终。至于归期……”他目光转向谢鸢,似笑非笑,“恐怕还得看,有些‘关窍’,是否能真正‘坦诚’相告。比如,那传送阵的精确锚点,究竟源自何处?这些不清不楚,才是真正会招致谣言的缘由。沐仙子,你说呢?”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香炉中一线青烟笔直上升,再缓缓散开。
谢鸢心下一沉,正欲开口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本尊的徒弟,何时轮到外人来教‘坦诚’二字?”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凛冽寒意,自大殿门口传来。
祝卿岚立于门外天光倾泻之处,一身素色常服,外罩淡青纱袍,身形挺直如孤峰雪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色极淡,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淡淡扫过来,便让殿中那刻意营造的“和煦”假象寸寸龟裂。
三位长老脸上的慈和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齐齐起身。萧溢之也眼神微凝。
祝卿岚径直走到谢鸢等人身前,将他们与判审殿众人隔开。他先是瞥了沐蕉一眼,看到她微白的脸色和挺直的脊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目光落在谢鸢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无碍,才转向萧溢之。
“判审殿留客的规矩,本尊今日算是领教了。”他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冰珠坠地,“问话七日,疗伤是假,窥探是真。如今连这般威胁都出了口,怎么...是觉得本尊的徒弟,本尊的师侄,皆是可随意揉捏、扣作质询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