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岚仙君息怒!”青袍长老连忙起身,笑容已十分勉强,“绝非此意,只是魔族之事关系重大,循例需问得详尽些,以免有所疏漏,贻害无穷……”
“疏漏?”祝卿岚打断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尔等真正想疏漏的,怕不是魔族,而是某些不知晓的方法吧。” 他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萧溢之,“以前的旧账还没算,如今的手倒是越伸越长。”
他看着面色铁青、勉强维持镇定的萧溢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人,本尊带走了。”
萧溢之霍然起身,强压着怒意与惊疑:“沧岚仙君!此乃判审殿调查要务,关乎魔族阴谋与莫城安危,岂可——”
“要务?”祝卿岚打断他,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审了半个时辰,可审出一句有用的话?还是说,判审殿如今的‘要务’,便是将击退魔族、救助伤员的功臣,当作囚犯看管起来,慢慢琢磨?”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晰如冰珠落玉盘,砸在寂静的殿中。
“仙君此言差矣!我等只是例行询问,何来看管之说?”青衣长老眼看情况不对,便插嘴道,“况且,谢少侠那传送阵之法颇为特殊,恐与魔族手段有所牵连,不得不察!”
“特殊?”祝卿岚眸光陡然锐利如剑,“你是想说,本尊的徒弟,在魔潮中临危布阵,救下数百人性命,传送至你判审殿辖下安然之所,却与魔族有染?”
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倾塌,骤然笼罩整个偏殿。几位长老呼吸一窒,身后众执事更是面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本尊今日来,不是与你判审殿辩什么是非职责。”祝卿岚的声音冷彻骨髓,“人,我必须带走。若你判审殿对此有任何异议,那便让宁无咎亲自来与本尊理论!”
宁无咎,判审殿当代殿主,真正执掌生杀予夺权柄的巨头之名,被他就这样平淡而强势地抛了出来。
萧溢之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丝丝铁锈味,那是强行压抑怒火导致气血翻腾。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仙君,请便。”
祝卿岚今日如此轻蔑,定是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实力与地位,加上今日莫城无可争议的救世之功,殿主即便震怒,也绝不会在明面上与之彻底决裂。
这口气,他今日只能硬生……生咽下。
可他何时受过这种气?!
倒是好一个沧岚仙君!!!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直到威压彻底散去,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尘埃在几缕残存的灵光中缓缓浮动。
“滚!都给我滚出去!”
萧溢之脸色扭曲,眼底燃烧着羞愤与怨毒的火光。
无人敢在此刻触怒这位显然已处于失控边缘的主子。众人如蒙大赦,慌忙垂首敛目,鱼贯而出,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偌大殿堂,只剩下萧溢之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静立一旁,神色复杂的宁权竹。
“好……好一个沧岚仙君!”萧溢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浸满了不甘,“宁权竹!你立刻给我将今日之事,详加记录,传回总殿!就说……就说沧岚仙君祝卿岚,恃功自傲,为掩盖其徒谢鸢施展禁忌阵法之秘,不惜以武力胁迫,公然干扰破坏我判审殿调查要务!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务必请殿主与诸位长老定夺!”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闪烁着狠厉,仿佛已经看到祝卿岚因此事身败名裂的场景。
宁权竹静静地听他说完,这才缓步上前。他的步伐很稳,没有寻常下属面对上位者暴怒时的惊惶,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溢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萧溢之躁动的思绪,“我早同你说过,莫要轻易去打谢鸢的主意。沧岚仙君此人,心志坚冷,护短至极,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今日这般,已是打草惊蛇,后患无穷。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溢之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仿佛被戳中了最痛处。他猛地甩开宁权竹试图安抚而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宁权竹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他将所有无处发泄的情绪,尽数泼向眼前这个向来顺从他的人,“宁权竹!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对我指手画脚?你不过是我萧家养的一条狗……”
他话语刻毒,尽情宣泄着在祝卿岚那里受的气,以及长久以来对宁权竹这种若即若离态度的不满。
宁权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脸上并无太多惊讶或愤怒,仿佛对此种情绪失控早已习以为常。
他看着萧溢之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似是厌倦,又似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唔!”萧溢之挣扎着想要怒骂,却被宁权竹捏住下颌,将一粒丹药不容拒绝地塞入他口中,随即捂住了他的唇。
宁权竹俯身,手臂支撑在椅背两侧,将萧溢之禁锢在方寸之间。他垂下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因愤怒和药物作用而逐渐涣散、却仍不甘瞪视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那目光深沉难辨,似乎压抑着无数翻涌的、无法诉诸于口的情绪。
萧溢之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身体发软,眼中的怒火被一层迷蒙的水色取代,最终不甘地合上。宁权竹顺势将他揽住,支撑着他失去力道的身体,慢慢将他放倒在旁边铺着软垫的宽大座椅上。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萧溢之变得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宁权竹蹲在椅边,看了他沉静的睡颜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自己刚才捂住他嘴唇的手背。那是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将沉睡的萧溢之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内殿专设的休憩软榻,小心安置好,又拉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榻边坐下,指尖拂开萧溢之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声音低柔得如同叹息。
“溢之,先好好睡一觉吧。”
“我们……醒了再慢慢谈。”
阳光透过高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宁权竹半边脸映得清晰,半边脸隐在暗处。
他脸上惯有的温顺恭敬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幽暗难明、牢牢锁住榻上之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