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去了她的丧礼。
见到了她的棺木。
为她虔诚而悲伤地上了香。
甚至为此偷偷流了眼泪。
可唯独,他没见到她的尸体。
那被黄土掩埋的是一具棺木。
——为何不能只是一具棺木呢?
脑海中复又清晰地浮现出阿石的面容。
那相似的眉眼,让他心颤的熟悉感……
还有风车、糖画,璧君手里的几张药方……
以及最重要的,《春草经》的内力功法……
那么多的巧合,便不是巧合。
有什么比眼前出现的活生生的人更具有说服力呢?
如果他一个人的感觉可能出错,那么加上璧君呢?
没错,他一向多疑,从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任何人、任何事。
可唯独这件事,那个人,他本能地抗拒去猜忌。
因为,他是如此盼望着她能回来。
回到他身边来。
连城璧将手中的密信读了又读,最终将胸口翻涌的情仇凝结成精纯的内力,于宣纸一角点起鲜红的火苗。
那焰火从指尖跳落到眸底。
摇曳着灼灼澄辉。
——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如同温柔的薄纱,轻轻笼罩在阿石的身上。
她独自一人趴在窗台,唇边呢喃着几不可闻的童谣:
“丢啊丢,丢石头,
石头滚到谁后头?
扎辫子的追风跑,
白衣裳的乐弯腰!
马儿尾巴摇啊摇,
跨过水滩咴咴叫!”
她低念着,恍若风的叹息。
她缓缓仰起头,手里把玩着从池塘里拾起的鹅卵石,失神地望着檐下那一排五彩的风车。
晚风不急不缓地吹过,它们骨碌碌地转动着。
彩色的纸页在晚霞里周而复始地旋转,变幻出美丽的光点。
“跑啊跑,跳呀跳,
嘻嘻哈哈何时了?
头顶云儿慢慢飘,
脚下草儿轻轻晃。
噗通一声摔一跤——
瞧那石头咧嘴笑……”
良久,阿石望向门口歪倒在门槛上的黑色木马。
犹犹豫豫着,眼中闪过挣扎,她抬手把石头丢回了池塘,还是选择俯身把那木马扶了起来。
蹲下/身子,她默默地望着眼前并肩的两个木马。
半晌,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黑色的那只。
木马受力,前后摇晃起来,连接处的老旧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孤单。
紧接着,她又戳了一下白色的那只。
如此一来,两只木马便此起彼伏地前后摇摆着。
那吱吱呀呀的声音便交织在了一起。
——莫名有点吵。
“对不起。”阿石对着「玄歌」,愧疚道,“我不是故意要踹你的……也不是故意,让你在地上躺那么久的。”
伸出手,她的指尖徐徐抚过木马背上被夕阳烘得暖暖的漆面。
“因为……”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我害怕……”
阿石静静地凝望着那两只慢慢停止摇晃的木马,直到它们彻底静止下来。
院子里又陷入了磨人的岑寂。
“我实在是太慌张了……”
她懊恼地用双手抱住了头,将脸埋在臂弯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骗他……”
“陆怀瑛真的「死」了呀……”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陆怀瑛了。”
“陆怀瑛再也不能回家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目光逐一扫过庭院中的一切。
暮色开始四合,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瑰丽的紫红色。
药田里的薄荷和紫苏长势很好。
爬架子的紫色小花有种颤巍巍的可爱。
池塘里,咕噜咕噜的小水车带起潺潺水声,几尾肥硕的红鲤鱼正悠然摆尾。
窗边的风车依旧不知疲倦地打着旋儿。
最终,她还是最喜欢那两只并肩而立的木马。
“我再也回不去了。”
她暗自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