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的膝盖落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昂首抬眸,眼睛依旧执着地注视着阿石。
堂堂连家堡的少堡主,此刻正跪在敌人面前,那样坦然与平静。
雪鹰靠在石墙上,苦笑一声。
他知道,这辈子他都不可能有机会了。
“少主……”白杨绿柳的眼眶都红了。
萧十一郎脸色凝重,手中暗暗攥紧了铁片,悄然后退,偷偷靠近石台。
二锅头自是发现了儿子的动作。
他稍稍上前挪动脚步,遮掩逍遥侯的视线。
“爬过来!”
逍遥侯嘴角咧开的笑容里满是病态的满足。
他活着的这一生,都好似在等待这一刻。
——把连城璧踩在脚下的这一刻。
“我要你把我受过的苦,全都受一遍!”
白杨和绿柳再也按捺不住,对视一眼,作势要动手。
“若还当我是少主,就别轻举妄动……”
连城璧不容置疑道。
白杨绿柳面色一白,却不得不停了动作。
连城璧俯下了身。
这次,他终于弯腰低了头,没人能看清他藏在阴影里的表情。
“不可以!”
杨开泰高叫着冲了过来,扑到连城璧面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向来高傲的连城璧,不应该是这样的姿态!
“一次又一次,什么时候才有个头?!”
杨开泰仰头望向逍遥侯,真诚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孺慕之情。
那是一个孩子看父亲的眼神,带着依恋,带着哀求,带着还未消散的期盼。
然后,扑通一声。
他跪在了连城璧身侧。
“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有勇气说出来,“城璧是我的朋友,今天知道了我的身世,那么他就是我的兄弟。你不能这么对他……你不能这么羞辱他!!”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你……”
逍遥侯垂眸望着这个对他来说算得上吃里扒外的儿子,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高兴。
“你以为他会对你真心吗?”
事到如今,他知道再否认也是无用。
“他在利用你,傻小子!”
杨开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利用我。”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杨开泰固执地盯着自己的父亲,“我只知道,你在伤害我的朋友和我的妹妹……你和娘已经害苦了怀瑛妹妹一次,不要再害她第二次了……”
“当年,娘救下怀瑛妹妹,就是为了让她能活下去,不是吗?”
杨开泰绞尽脑汁,不惜搬出自己已故的母亲求得杨天赞的手下留情。
“让怀瑛妹妹活下去,是娘的愿望呐!”
“爹——!”
这一声叫得撕心裂肺,在石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杨开泰!”
逍遥侯险些就要动摇,他咬牙忿忿低吼。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就当我没出息吧!!”
杨开泰只是看着逍遥侯,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你不就希望我变成这样一个人吗?!”
他撕扯着嗓子高呼。
“你费尽千辛万苦地培养我……没有告诉我真相……请师父传授我最正派的武功,请老师教会我仁义礼智信,不就是为了让我成长为一个好人嘛?!……爹……爹!!”
逍遥侯沉默片刻,眼睛里翻涌过跌宕起伏的情绪。
良久,他开口了。
“好。”他沉声道,“我可以不杀陆怀瑛,也可以不再羞辱连城璧。”
他把脚下的剑踢给连城璧。
宝剑在地上滑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逍遥侯的语气里带着恶意的玩味与病态的兴奋。
“我要你的两条胳膊。”
“爹——!”
这回,逍遥侯没有因为杨开泰的呼唤而动摇分毫。
“我倒要看看,当初连正庵因为我没有胳膊就弃我于不顾,今日他的好孙子连城璧没了胳膊,连家堡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连城璧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那把宝剑。
剑身反射着幽冷的光,映在他眼里,像是两团冰冷的火焰。
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拿了起来。
杨开泰想也没想,一把抢过连城璧手里的剑!
“爹!”他高高举起剑,毅然决然道,“你今天若是一定要城璧的一对胳膊,倒不如我和他一人一条胳膊还给你,这样你能不能满意?!”
“开泰!你闹什么?!”
连城璧去夺杨开泰手里的剑,他却犟了起来,牢牢抓着剑柄不肯撒手。
“你疯了!”
“我没疯!”杨开泰吼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没了胳膊!你要是没了胳膊,怀瑛妹妹醒过来会怎么想?!我又该如何面对你们?!”
两人在石室里就这么扭打了起来,踉踉跄跄趔趔趄趄,谁也不肯退让。
逍遥侯看着杨开泰和连城璧惊心动魄的拉扯,所有的心神终于被牵动过去。
就在这时——
“噗——”
阿石猝然口吐鲜血,昏沉的眼神终于恢复了光明!
她体内的《春草经》一直在帮她强行突破逍遥侯幻术的桎梏!
逍遥侯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上了当,可已经来不及了。